第11章血肉鹿台

鹿台动工至今，一年有余。

一年时间，荒坡被铲平了，地基挖了三丈深，巨石从百里外的山场一车一车拉来，整齐码在工地四周，像一座灰色的环形城墙。每天天不亮就有号子声响起来，一直响到天黑透才歇。帝辛隔三差五就去看一眼，站在台基边缘背着手转一圈，嘴里念叨着“再高些、再宽些”。

可这一年来，工地上的人累倒了一批又一批。征调来的民夫连轴转了大半年，每天从天亮干到天黑，吃的是稀粥，喝的是凉水，夜里挤在工棚里倒头就睡，第二天天没亮又被鞭子抽起来。死的人不多——帝辛还知道不能死人死得太凶——但干活的劲头明显比头几个月差了一大截。进度自然也就慢了。

原来说的一年建成，按现在的速度，怕是要拖到几年。

我站在寝殿窗前，看远处鹿台工地上升起的灰尘，一粒一粒在日光里浮着。帝辛在偏殿批奏折——他最近批得越来越少，摞在案头的那堆简牍已经积了三天的量没动。我端着一碟切好的果子走进去，在他旁边坐下，把碟子推到他手边。

“大王辛苦了。”我声音软软的，手指轻轻搭在他小臂上，“臣妾有个事，不知当说不当说。”

帝辛放下笔，偏头看我：“爱妃说。”

“臣妾日前路过鹿台工地，看见那些民夫干活松松垮垮的，一天下来也垒不了几块砖。这样下去，只怕明年今日都登不上台。”我停了一下，把语气放得更柔了些，“臣妾替大王着急啊——误了登台祭天的日子，万一那些仙人走了，大王的长生——”

帝辛的脸色变了。

“传费仲、尤浑！”他拍案而起。

费仲和尤浑来得很快。两人一高一矮，一个精瘦一个微胖，跪在殿前时额头几乎贴着砖。帝辛背着手站在他们面前，声音压得很低，听着却比吼更让人发毛：“鹿台进度太慢了。你们给寡人加派人手，三班轮换，日夜不停。一年的期限，一天都不能晚。”

费仲抬起头来，嘴角牵了一下：“大王，工地上所有的奴隶都已经用上了。朝歌城内外能调来的民夫、囚徒、苦役，全都在那儿了。再要加人——实在没有人可加了。”

帝辛眯起眼。“奴隶没有了，就用平民。”

殿里安静了一瞬。

比干往前迈了一步。他嘴唇动了动，又合上，再动，声音哑着挤出来：“大王，不可！鹿台本就耗资甚巨，若再强征平民充役，失了民心——”

帝辛的目光转过去，落在比干脸上。他没说话，就那么看着。那双平日里被酒色泡得浑浊的眼睛，此刻像两片磨薄了的刀刃。比干站在那里，腰还弯着，嘴角还挂着没说完的半句话，在那种目光里慢慢闭了嘴。

“还有话说吗？”帝辛问。比干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退后一步，低下头：“臣……没有。”

帝辛重新看向费仲和尤浑：“平民。每家抽一人，不去就缴三倍的赋。一个月之内，寡人要看到工地上的人手翻倍。听清楚了？”

费仲和尤浑交换了一个眼神，一齐伏下去：“臣等遵旨。”

他们退出去的时候，袍角扫过门槛，带起一小片灰。我站在帘子后面，看着比干还站在原地没动，他的双手垂在身侧，十指微微蜷着，像是在攥着什么东西又什么都没攥。

我没有再说什么，转身回了寝殿。

接下来的一个月，朝歌城外的鹿台工地果然热闹了起来。

费仲和尤浑办事效率高得惊人——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天，朝歌城四门的官道上就排起了长队。被抽中的人家，男的扛着铺盖卷，女的在后面推着独轮车，有的还牵着半大的孩子。他们从各个城邑被驱赶着往工地方向涌，汇成一条又一条灰扑扑的人流。工棚不够住了，就在工地外围搭草棚。草棚不够了，就露天睡在夯土堆旁边。

系统面板在识海里亮起来。

那十天里，它每天都会跳一两行数字。第一天是人口流动数据，第二天是盐价继续上涨的跟蹤，第三天是某地出现了逃役的平民被鞭打示众的记录，第四天是鹿台工地的民夫累死十七人的统计。数字在面板上浮着，一行一行累积，像一碗慢慢注满的水。

到第十二天早上，那碗水终于溢出来了。

【检测到大规模强制征役事件已持续执行十二日。累计征调平民服役共计六万七千余人。朝歌周边二十城邑——每户抽一丁，已造成大量农田荒废、商铺关门、老人幼儿留守无人照料。多地出现“民不聊生”的初步征兆。朝歌城中的富户已开始私下议论“鹿台不休，大商将乱”。】

【大商国运：108.2%→88.1%。下降幅度：20.1%。】

【原因分析：大规模强征平民服役——民心流失速度加快。鹿台工程以“天子威仪”为名，实为压垮百姓脊梁的最后一根稻草。商朝开国以来从未有过的“民怨”指数首次突破警戒线。天道判定此项操作对国运的消耗为“不可逆损耗”之一，短期内难以自行修复。】

二十个点。

我坐在窗边看着那行数字，嘴角慢慢弯了一下，又很快压平了。二十个点够了。虽然108.2%太高了，二十个点还掉不到危险线以下，但这是朕第一次真正靠自己把它拽下来一大截。女娲看见这个数字，大概暂时不会再喊“大胆妖狐”了。

我关掉面板，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微微发涩。

大约又过了七八天，鹿台工地上忽然出了事。

那天下午我正在殿里翻一本商朝的旧帛书，识海里系统面板忽然弹了一条红色提示：【检测到鹿台工地异常能量波动。来自地基深处。强度：中等。来源：未知。建议宿主亲自查勘。】

我放下帛书，换了身不起眼的深色衣裳，从侧门出了宫。走到工地外围时，远远看见一堆人围在台基正中央的位置，没人说话，都低着头往下看。

我挤进人群，看见地面正中挖出了一个洞——那洞也不大，约莫一丈见方，四壁夯实的土层裸露在外。几个民夫正举着镐头往下刨，镐头砸下去，“当”的一声响，火星溅起来，土面上只留下一道白印。再砸，又是“当”的一声，火星四溅，土纹丝不动。

民夫们面面相觑。管事的工头凑过来看了一眼，自己也举起镐头砸了两下，虎口震得发麻，土层上还是只有白痕。他蹲下去用手扒了扒表面的碎土——下面露出一片灰黑色的东西，摸上去不像石头，更像是某种旧到发黑的金属，凉得扎手。

我站在人群后面看着那片露出来的灰黑色表面，心里忽然沉了一下。

系统面板在识海里无声地浮出一行字：

【鹿台地基下方检测到异常物质。成分未知。年代未知。初步判定：该物质非此位面原生之物。建议宿主谨慎靠近。如需进一步探查——建议使用“位面情报查询”权限。当前剩余次数：0次。】

没有了。上次查女娲用掉了。我现在只能靠自己。

我站在工地的灰尘里，看着那个洞底下那片灰黑色、坚硬无比、怎么都凿不动的表面。周围的民夫还在小声嘀咕：“这是什么东西？”“怕是挖到古墓了吧？”“古墓哪有这么硬的——”

我没有说话，转身往回走。

回宫的路上日头偏西，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我走得很快，裙摆扫过路边的野草，带起细碎的尘土。鹿台的地基，地下那层东西——它是什么时候在那里？是谁放进去的？它在这个位面沉睡了多久？

最关键的是——如果鹿台盖在那层东西上面，它会对大商的国运产生什么影响？

我推开寝殿门时，天边的晚霞正烧得通红。帝辛的声音从偏殿传过来，在大声催着费仲“再多调五百人”。

我关上门，在铜镜前坐了很久。铜镜里那张脸眉心的朱砂痣在昏光里微微发红，像一枚随时要滴下来的血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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