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百年今年八十二岁。
他在江城做了五十七年律师,打过两千四百多个案子,一共只输了十三场。这十三场里,三场输在证据不足,四场输在人情关系,两场是对方律师手段比他更不择手段,剩下四场,是他故意输的。
“故意输”这三个字,他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哪怕是亲孙子陈砚也不例外。因为律师职业道德里有一条铁律:永远不能向当事人坦白你收了对方的钱。可他那四场故意输掉的官司,没收钱,收的是人命。
他代理的那四个委托人,全是该死的人。他故意输官司,送他们进了监狱,最后他们都死在了里面。
他没有后悔,从来没有。
因为他爷爷生前对他说过一句话。他爷爷是清末最后一个在县衙念过状纸的人,老人家说:法律是尺子,但尺子从来不是绝对直的,尺子要怎么摆,是人说了算。
陈百年用了一辈子验证这句话,到如今,他觉得够了。
今天早晨八点,他坐在港务局东侧楼梯间的台阶上吃药,一把全是白色的药片:降压的、降糖的、护肝的、护肾的。他心脏不好,肝也不好,上个月腿开始肿,孙子劝他住院,他说再等三天。
三天之后,他就住院。
“爷爷。”陈砚走过来,“银监会的批文下来了。”
“念。”
“江城港务局辖区十七个地块,其中十三个地块的使用权登记存在问题,现决定暂时冻结相关人员名下银行账户。冻结范围包括——”
“直接念结果。”
“三十七个账户,冻结金额总计八千四百万。”
陈百年点了点头,把药片咽下去。药很苦,可他偏要一颗一颗嚼,像在嚼什么很小、很硬的承诺。
“还有一件事。”陈砚说,“老七的律师来电话了。”
“谁?”
“钟鹏,永泰律师事务所的,是七煞会长期的法律顾问。他要求会面,说我们的冻结申请违反行政程序。”
陈百年慢慢站起来,他的腿在抖,脸上却带着笑,笑意很淡,却锋利得像一把藏在棉花里的刀片。
“钟鹏。”他说,“比他师父差远了。”
钟鹏的师父叫洪景山,也是律师,已经退休了。退休前,洪景山是陈百年最大的对手,两个人针锋相对了三十年;退休后,反倒成了一起在公园下棋的老朋友。因为他们本来就是同一种人——在法庭上分毫必争,在法庭下互相尊重。
“你回电话给他。”陈百年说,“不用说我讲的话,你就告诉他——‘钟律师,如果您师父看到了您代理的这个案子,他会说一句话。’”
“什么话?”
“‘你滚。’”
陈砚笑了,拿起电话走到一边去了。
陈百年一个人站在楼梯间里,看向外面。外面飘着小雨,雨打在港务局的铁皮雨棚上,啪啪作响,像在敲一台古老的计算器,计算器屏幕上跳着一行数字:
八千四百万。
这还不是全部,七煞会在江城的总资产至少有一亿两千万,地下钱庄和高利贷的现金还没算进去。但八千四百万的冻结已经是一个信号,所有在江城做灰色生意的人,都会读懂这个信号。
信号的内容很简单:
——有人在帮那个开面馆的退伍兵。
——帮得很狠。
——而且用的是法律。
陈百年从楼梯间走出来,经过港务局大堂,大堂里站着十几个等着办业务的人。他注意到有一个人一直在看他:那人穿着干净的西裤,皮鞋锃亮,衬衫熨得平平整整,可眼神根本不是来办业务的,是来盯梢的。
陈百年对着那个人微笑了一下,接着往前走。
走出去二十步,手机震了,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陈老,港务局大堂里那个人是七煞会的,编号A13,防着点。”
落款:K。
陈百年把手机揣回兜里,没有回头,接着往前走,走到港务局门口,他的车停在路边,是辆老奔驰,保养得极好,好得像是刚从博物馆开出来。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对驾驶座上的陈砚说:
“走吧,去银监局。”
“银监局已经去过三次了。”
“这次不一样,这次我们要见郑副局长。”
“他有空吗?”"没空。"陈百年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一张纸,纸上只写了一行字。"但他欠我一样东西。"
陈砚扫了一眼那张纸,脸色瞬间白了。
"这是——"
"对。"陈百年开口,"三十一年前,郑副局长还不是副局长,只是个刚入职的办事员。那时候他母亲出了医疗事故,医院不肯赔偿,我帮他打了两年官司,最后赢了四万块钱。那四万块钱,在当年能买两套房。"
他把信封收了起来。
"他当时跟我说过一句话:‘陈律师,你是我这辈子见过最好的律师,我欠你一个人情,这辈子都记着。’"
"现在,该他还债了。"
上午十点,银监局三楼会议室里,郑副局长坐在长桌的另一端。他今年六十岁,头发全白了,眼睛却格外清亮,清亮得像一块擦洗了六十年的老玻璃。
"陈律师,"他开口,"你的申请我们已经收到了,按流程需要七个工作日。"
"我理解,"陈百年说,"流程要七个工作日,但查账不用。"
他把一份文件夹放在桌上,文件夹里一共三十七页纸,每一页都印着一个银行账户,页脚标注了可疑交易明细:交易时间、金额、对方账户、交易附言,一应俱全。
"要是你安排人查这些账户,"陈百年说,"今天之内就能查出至少十六条违规记录。"
"然后呢?"
"然后你今天就能下发紧急冻结令,从程序上来说,这完全合规。"
郑副局长盯着他看了三秒,开口道:
"陈律师,你今年都八十二了,该在家里安安稳稳养老了。"
"我已经养了五十七年了,"陈百年说,"天天都在歇着。毕竟干律师这行,不需要出力出汗,只用动脑子、动嘴、动笔。"
他顿了顿。
"可今天,我需要的不只是脑子、不只是嘴、也不只是笔。"
"你还想要什么?"
"我要一个欠了我人情的六十岁老人,今天之内,把这三十七个账户全冻了。"
郑副局长沉默了,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下了一阵雨,雨停了又下,久到会议室里的暖气管咕噜咕噜响了好几轮。
接着他伸出手,拿过那份文件夹,翻开了第一页。
"第一页,"他念道,"账户名:洪江物流,开户行:建设银行江城分行,可疑交易:连续六个月,每月十五号向境外账户转款五十万。"
他翻到第二页。
"这是洗钱。"
翻到第三页。
"这是非法转移资产。"
翻到第四页。
"这是伪造交易。"
他合起文件夹,看向陈百年:
"陈律师,今天下午四点,你就能收到传真,上面会有这三十七个账户的冻结通知。"
陈百年站起身,他的腿已经肿了,后背却挺得笔直,笔直得像一根钉在法庭地板上的旗杆。
"谢谢你,郑副局长。"
"不用谢我,"郑副局长说,"要谢就谢你三十一年前在法庭上说的那三句话。"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开口,每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一样清晰:
"'法官大人,我当事人母亲的案子不是意外,是杀人,是医疗过失杀人,请判被告有罪。'"
"那整个法庭上,只有你一个人相信,这个案子能赢。"
陈百年没有答话,只是点了点头,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走到银监局大门口的时候,雨停了,天上还堆着云,可云的边缘镶着一圈极淡的光,像太阳躲在云后,正准备把云层推开。
陈百年望着那道光,开口唤道:
"砚。"
"我在。"
"给你爸打电话,告诉他,今天不用开车来接我了,我自己走回去。"
"您的身体——"
"我身体好得很,"陈百年说,"今天是我在这座城里办事办得最快的一回。八十二岁,攒了三十年,从申请到冻结一个亿,只用了半天。"
他笑了笑,笑容很淡,却格外真切,真切得像在冰面下涌动了五十年的暖流,终于破冰而出。
"律法的尺子,终于摆对地方了。"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银监局的传真发了过来:三十七个账户,冻结总金额八千四百万。
可就在传真送达的两个小时前,另一件事发生了。
钟鹏没有打电话,他亲自来了。
他在港务局的停车场拦住了陈百年。今年四十二岁的他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身上的西装价格不菲,领带颜色淡雅,可眼睛里却藏着一股被逼到墙角才会涌出来的焦躁。
“陈老。”他开口,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我需要和你谈谈。”
陈百年停下脚步,手杖在地上轻轻一点。
“谈。”
“你的冻结申请,”钟鹏说,“违反了三项程序,我可以向法院提出申诉。”
“第几条。”
“什么?”
“我问你,违反了哪一条哪一款的程序。”
钟鹏愣了一下,连忙翻手机,翻律师助手给他准备好的备忘录,翻了三页都没找到——那三条程序根本就是他编的。
陈百年看着他在阳光下满头大汗翻手机的模样,轻声说了一句话。
“钟律师,你今天要是回去把案子退了,我不会举报你伪造法律援助记录的事。”
钟鹏的手猛地停在手机屏幕上。
“你——”
“你去年接了十七个法律援助案,领了政府十三万补贴,可十七个案子里有九个都是你助理去开的庭,你本人一次都没到场。”陈百年语气平淡,每个字却像钉子一样钉在人心上,“这是违法的,你清楚,我也清楚。你以为律协纪律委员会里那两个同学能帮你把这事压下去。”
他顿了顿。
“但纪律委员会的主任是我学生,姓第五,你认识他吗?”
钟鹏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跟他身上的衬衫一个颜色。
“你现在有两个选择,”陈百年说,“一,回去把案子退掉。二,我打一个电话。”
钟鹏没有回答,他站在原地愣了十七秒,接着关掉手机,转身走了。离开的时候,他的皮鞋踩在停车场地面上,声响很大,可只响了三步就软了,软得像是踩在沙滩上。
陈砚从车里探出头。
“爷爷,他根本没申请过法律援助。”
“我知道。”
“那你刚才——”
陈百年望着窗外,钟鹏的背影越来越小,小得像远在天边移动的一只蚂蚁。
“他可能有,也可能没有,”陈百年说,“但他自己拿不准,这才是做律师的最高境界。”
他拉开车门坐进去,把头靠在椅背上。
“去银监局,”他说,“趁那个姓钟的还没反应过来。”
下午三点四十五分,银监局的传真发来了。
下午四点,左依依的屏幕弹出了新消息:七煞会在江城的地下钱庄全部停摆,没有可用账户,没有现金进,也没有现金出。利息每天都在滚,缺口一天比一天大。
下午四点零七分,胖子接到了第七个电话,打电话的不是老七,是老七的副手,那个人叫蝎子。
蝎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嗓子被砂纸磨了三个小时。
“吴哥,”蝎子说,“我们能不能谈谈。”
“谈什么。”
“谈谈你们开的条件。”
“没有条件,”胖子说,“只有一句话。”
“什么话。”
“把老七交出来。”
蝎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开口说:
“我需要两个小时。”
“我给不了,”胖子说,“你只有四十分钟。”
“为什么。”
“因为四十分钟之后——我的人会查封你的三处房产:去年你用你妈名字买的那套湖景房,用你老婆名字买的商铺,还有用你表弟名字买的仓库。”
他顿了顿。
“全在冻结名单里。”
蝎子的呼吸一下子粗重起来,粗得像有人往话筒里塞了一团砂纸。
“你怎么知道。”
“因为陈老爷子今天看了一整天的房本,”胖子说,“你猜他找出了几套。”
电话挂了。
下午四点十二分,K在暗网频道截获了一条消息,发件人未知,收件人是七煞会全体,内容只有八个字:
江寒的人,在用法律。
K把这条消息截屏发给江寒,附了一句话:
他们怕了。
江寒坐在面馆里,盯着屏幕上的八个字看了三遍,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陈伯。”他说。
“嗯。”陈百年的声音苍老,每个字却都像用钢笔刻在纸上一般。"你欠我的人情。"江寒说。"还清了。"
"不。"陈百年说。"不可能还清。"
他顿了顿。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父亲。当年你父亲不只是在法庭上帮我,还在法庭外用另一种方式,帮我稳住了局面。"
江寒陷入了沉默。
"你母亲是被五仙门关进去的,你父亲不是因为这件事来找我,他是来帮街上的摆摊人做公证,一份收五块钱,这事儿整整二十年没断过。"
陈百年的声音慢慢轻了下来,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片被风吹散,却仍在空中飘着的羽毛。
"你爸爸是个好人,他懂明面上的规矩,也清楚暗里的规则,能在这两套规则之间站稳脚跟,太了不起了。"
他顿了顿。
"你也是。"
沉默,两秒。
"不。"江寒说。"我还在学。"
他放下电话,把那张照片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照片里陈百年坐在藤椅上,腿上盖着毯子,茶几上摆着茶,他困得睁不开眼,嘴角却噙着一抹笑。
那笑意淡得不能再淡。
像一把尺子,终于量到了真相的尽头。
窗外,雨又落了下来,细密的雨丝打在玻璃上,顺着窗面一道一道往下淌。陈百年闭着眼,呼吸平稳悠长。陈砚坐在他身旁的沙发上,笔记本电脑开着,屏幕里显示的是爷爷这一天签下的所有文件。
一共四十七份。
每一份都改写了一个账户的命运,每一份都在七煞会的根基上裂开一道新的缝。
而他的爷爷,为这一天等了整整三十年。
从当年那个县衙抄状纸的年轻人的孙子,到如今。
法律是武器,这一次,他终于用对了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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