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局中局

“秦氏给的银子，你当真以为自己有命花出去么。”

沈静初的声音在黑暗的柴房中响起，那根被她藏在袖口里的尖锐铁片已经死死抵在了静慈庵主的喉口。

静慈本能地想要高声呼喊，却在察觉到皮肉被割裂的刺痛后，生生将到了嘴边的惊呼咽了回去。

“姑娘饶命，老尼也是受了侯府秦夫人的逼迫，绝非刻意要加害姑娘。”

静慈抖动着肥硕的身体，双手合十拼命作揖，眼睛却不断往门外斜瞟。

“你那双招子若是再乱动，我便先挑了你的眼皮。”

沈静初右手再次施力，铁片无情地割破静慈层叠的颈肉，溢出细密的血珠。

“女侠饶命，这承恩侯府的秦氏给了老尼三千两白银，买姑娘的命，老尼这就去拿，分文不取全部双手奉上。”

静慈的嗓音干瘪沙哑，整个人缩在发霉的稻草堆里，冷汗将她的僧衣彻底浸透。

“三千两白银就想要我沈静初的命，秦氏还是一如既往的吝啬。”

沈静初左手在静慈的腰间一阵摸索，扯下了一串沉甸甸的钥匙，顺势将地上散落的麻绳捡起。

“姑娘，还有我，我也是被这老尼姑骗来的，我根本不知道您是侯府的千金。”

被捆在房梁下的赵瘸子急切地挣扎起来，粗糙的绳索在他赤裸的脚踝上磨出了大片血迹。

“你这无赖在通州码头犯下三桩命案，官府至今还在缉拿你，你觉得我会信你的鬼话。”

沈静初冷视着面前这两个恶徒，手中的铁片在油灯下泛着微弱的寒光。

“姑奶奶，只要您放了我，我兜里有秦夫人身边的周嬷嬷送来的密信，那上面有她们勾结通州水师的铁证。”

赵瘸子为了活命，争先恐后地抖落出藏匿在怀里的信封。

“既然有这等好东西，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沈静初伸手探进赵瘸子那散发着恶臭的衣襟，将那一封盖着侯府私印的信笺抽了出来。

“这信若是落到官府手里，秦氏那毒妇便是满门抄斩的罪名，姑娘可要想清楚了。”

静慈见状，心思活络地出言试探，试图寻找脱身的机会。

“秦氏死不死，那是侯府的家事，但今夜你们两个必须留在这里。”

沈静初将信笺塞进贴身衣物中，抬脚把供桌上的油灯踢翻在干燥的稻草堆上。

火苗顺着桐油迅速蹿高，瞬间舔舐上了破烂的窗纸，发出令人牙酸的噼啪声。

“沈静初，你纵火行凶，官府绝对不会放过你。”

静慈声嘶力竭地怒吼，在浓烟的呛击下开始剧烈咳嗽。

“这清风庵地处荒僻，山火无情，谁能证明是我这个弱女子放的火。”

沈静初用湿布捂住口鼻，灵巧地翻过低矮的后窗，身形转瞬消失在滚滚浓烟中。

此时的前院客房中，数十名腰佩长刀的黑衣卫士正将整个庭院围得水泄不通。

“大人，后院柴房起火了，隐约能听到有人在里面呼救，是否需要属下前去查探。”

一名身形矫健的锦衣卫在房门前俯身，语气极为恭敬地向屋内请示。

“今夜我们只为拿叛贼陈广，其余杂事莫要理会。”

裴衡坐在轮椅上，修长苍白的手指正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膝头上的玉扳指。

“可是火势蔓延得极快，若是烧到了前厅，恐会惊扰了大人。”

卫士的话音未落，西跨院的竹林里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什么人。”

两柄锋利的长刀瞬间架在了来人的颈侧，冰冷的刀锋割裂了飘飞的衣角。

“民女承恩侯府沈静初，遭遇贼人暗算，特来向锦衣卫指挥使裴大人求救。”

沈静初虽然满脸火灰，身形狼狈，双眼却亮得如惊雷掠过夜空。

“承恩侯府的嫡长女，本该在半月前病逝于去往庄子的路上，你以为假冒死人能活命。”

裴衡缓缓推着轮椅行至门首，借着院中微弱的火光打量着眼前这个看似娇弱的女子。

“死人也是能活过来的，端看裴大人需要她是生还是死。”

沈静初不顾脖颈上的刀锋，向前迈了半步，直勾勾地盯着轮椅上的男人。

“本座生平最恨被人威胁，尤其是被一个满身狼藉的弃子威胁。”

裴衡抬起手，示意卫士将刀收回，嘴角却抿成了一条冰冷的直线。

“通州码头的那十万石官粮，至今下落不明，不知裴大人对这个是否有兴趣。”

沈静初从袖中摸出那封沾了些许黑炭的信笺，两指夹着递到了裴衡的面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私藏官粮是夷三族的大罪，你以为承恩侯府能脱得开干系。”

裴衡没有去接那封信，只是用那双深邃冷漠的眼眸冷冷打量着她。

“我母族的产业早已被秦氏侵占殆尽，这侯府于我而言，不过是个吃人的狼窟，毁了又何妨。”

沈静初的声音干脆利落，眼神中蕴含着不顾一切的决绝。

“你倒是够狠，难怪能从静慈那个老毒妇的手里逃出来。”

裴衡给身旁的卫士递了个眼神，对方立刻上前将信笺收下，呈放到他的轮椅扶手上。

“带上她，我们连夜回京。”

裴衡收起信笺，转动轮椅回了内室，甚至没有再多看沈静初一眼。

“沈姑娘，请吧，大人的座驾在山下，莫要耽搁了行程。”

卫士做了个请的手势，虽然神色依旧冷漠，语气却比先前少了几分杀气。

“多谢大人，这救命之恩，静初没齿难忘。”

沈静初微微欠身，跟在卫士身后，脚下的步伐没有丝毫的迟疑与退缩。

第2:章：借势

马车在漆黑的官道上疾驰，车厢内只点了一盏昏暗的防风油灯。

沈静初坐在角落里，虽然衣衫破旧，脊背却始终挺得笔直，宛如一株傲立在风雪中的寒梅。

“那封信里只有周嬷嬷的私印，并不能直接指证秦氏，你应当明白这一点。”

裴衡靠在厚实的软垫上，声音在马车的颠簸声中显得格外低沉。

“周嬷嬷是秦氏的乳母，她的私印在京城各大钱庄皆有备案，只要查一查汇款的账目便能水落石出。”

沈静初双手搭在膝头，冷静地分析着局势，毫无大家闺秀的扭捏之态。

“锦衣卫办案讲究的是人赃并获，秦氏完全可以推脱是老奴擅做主张，你拿她没有办法。”

裴衡挑起车帘一角，看着外面不断倒退的荒山，语气中带着一抹嘲弄。

“所以，我需要裴大人的权势，只要大人能让我顺利回到侯府，我自然有办法让秦氏自己招认。”

沈静初转过头，明亮的双眸在昏暗的车厢内熠熠生辉。

“你想让本座当你手里的刀，这代价未免太高了些。”

裴衡回过头，眸光中透露出危险的气息，似乎在权衡这个女子的价值。

“大人如今正在清查户部与漕帮的旧案，而我外祖父生前曾是两江总督，他留给我的嫁妆里，有一本江南税银的暗账。”

沈静初抛出了底牌，她知道裴衡绝对无法拒绝这个极具诱惑力的筹码。

“暗账如今在何处，你若敢欺骗本座，本座保证你会死得很痛快。”

裴衡的手指在膝头微微收紧，眼神变得如鸷鸟般锐利。

“藏在我母亲的遗像夹层里，如今就在侯府的正房佛堂中，只要回京，我便能亲手呈给大人。”

沈静初的语气平静，甚至带着几分笃定。

“成交，但在拿到暗账之前，本座会派人十二个时辰盯着你。”

裴衡闭上双眼，不再理会沈静初，车厢内重新陷入了诡异的寂静。

清晨的阳光透过车窗缝隙洒进来时，高耸的京城城门已经近在咫尺。

“大人，前方有承恩侯府的马车正在出城，瞧着像是去清风庵迎灵的队伍。”

骑马跟在车旁的卫士低声禀报，打断了车内的沉闷。

“迎灵，看来秦氏办事还真是雷厉风行，这就等不及要给我盖棺定论了。”

沈静初掀开车帘，看着不远处那挂着白幡、浩浩荡荡的马车队，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既然撞上了，那便顺道送你一程，也免得本座的手下多跑一趟。”

裴衡依旧闭着眼，吩咐车夫将马车靠边停下。

“沈静初，若是待会儿露了怯，本座不介意把这口空棺材变成真的。”

“大人放心，这场好戏才刚刚开锣，我怎能让台下的观众扫兴。”

沈静初理了理有些凌乱的衣襟，直接掀开车帘，在大道上现出了身形。

“快看，那不是大小姐吗，她不是在庵堂里病逝了吗。”

侯府迎灵队伍中的一个管事眼尖，一眼便认出了站在路旁的沈静初，顿时吓得从马上跌落下来。

“青天白日的，你鬼叫什么，没得冲撞了大小姐的英灵。”

周嬷嬷从后方的马车里探出头来，保养得宜的脸上满是厌恶与刻薄。

“嬷嬷，您瞧那路边站着的人，是不是大小姐啊。”

管事连滚带爬地跑到车窗前，颤抖着手指指向沈静初的方向。

周嬷嬷顺着方向看去，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整个人如同被雷击中一般僵在了原地。

“周嬷嬷，多日不见，您这是要去哪里迎我的灵柩啊。”

沈静初缓步走上前，每一步都踏得极稳，声音在空旷的官道上显得格外清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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