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 39

在战场正中央，失去了所有肢体、只剩下躯干与头颅的莉莎，彻底崩溃了。

她躺在沙坑中，体内的线路因为过载而发出短路的滋滋声。她精致的五官此时显得无比滑稽与凄惨，一会儿发出刺耳的嚎哭，一会儿又发出宛如疯子般、尖锐且疯狂的歇斯底里大笑：

「哈哈！怪物！你们全都是怪物！迪高……迪高救我！哈哈哈哈！呜呜呜……」

维克托冷漠地看著在地上哭笑无常、彻底疯癫的人造人，声音没有一丝起伏：

「既然妳已经确定要报废了，我不妨在妳彻底关机前，告诉妳我们的秘密。我们『晨曦』的将军，身体上都拥有两处的『光热改造』。比如有人是双臂，有人是双腿。而我，则是前胸与后背。」

维克托缓缓蹲下身，直视著莉莎那双渐渐失去光彩的猩红双眼：

「如果机器也有来世的话……妳下辈子记住，在跟我们进行近身肉搏之前，最好先查清楚，我们的两处改造位置，到底在身体的什么部位。」

维克托站起身，看著地上散落的莉莎的躯干、断裂的双腿、以及残缺的双臂，转身对著战线后方挥了挥手，大声下令：

「支援人员，把这些手手脚脚和她的身体，一个不漏地全部收拾好，带回大本营的工程室！」

维克托随手将莉莎那些金属肢体逐一往后方抛去，几件沉重的金属构件在沙地上翻滚了几圈，重重地摔落在后勤支援线的边缘。在那里，站著一名戴著宽边白色遮阳帽、身穿单薄背心与热裤的娇小女孩，正准备接手这工作。

由希奈压低了帽子，默默看著落在不远处沙地上的那几件残肢。维克托将那些残肢抛过来时，金属重重落在沙地上的声音让她本能地缩了缩脖子。她原以为要搬动这些由钢铁与生化材料制成的机械构件会无比吃力，甚至已经做好了咬牙使出全身力气的准备。

然而，当她蹲下身，双手有些迟疑地碰触到那截断裂的钢铁双臂时，手感却出乎意料地轻。

内部精密的生化骨架采用的是「希望」组织最先进的超轻量化军用合金，虽然外表看起来冰冷沉重，实质重量却只与一般人的肢体相去不远。由希奈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忽略那些断裂处裸露在外、正嘶嘶冒著微弱电火花的彩色线路，小心翼翼地将一双断臂与残缺的双腿抱起，放入自己背在身后的厚实竹编背篓中。

金属与竹制背篓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

最后，沙坑里只剩下那具最沉重的残破躯干，以及依然与之相连的头颅。

虽然由希奈明知这只是一具模仿人类外表的生化机器，但看著它拥有与人类无异的身形、白皙的肌肤，以及伤口处不断渗出的腥红生化模拟血液，她的胃部依然不由自主地一阵翻腾，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抗拒与恐惧。

「呼……」

由希奈按著胸口，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几口灼热的空气。她努力在脑海中回想起哈嘉尼与利基路战斗时那坚毅的背影——他们在为了全人类的自由与命运流血搏命，而自己，只是负责后勤支援，绝对不能在这里退缩。

她鼓起勇气，迈开有些颤抖的脚步，走到了那具脸部朝下、半埋在黄沙中的躯干旁。

这部分显然比刚才的四肢要沉重得多。更糟糕的是，莉莎那颗精致的头颅此时并未彻底关机。她那头沾满黄沙的秀发在热风中凌乱地散落，颈部过载的伺服马达正发出刺耳的啮合声，带动著整颗头颅在沙坑中微微抽搐、转动。这种活生生般的「挣扎」，让搬运工作变得异常困难与惊悚。

由希奈紧紧咬著下唇，知道自己根本没办法把这具沉重的躯干直接背起来。她退后一步，解开身上的安全扣，将背上的竹篓放了下来，平铺在沙地上。她计划将躯干滚进竹篓里，再用竹篓下方的麻绳将其一路拖回大本营的工程室。

她蹲下身，双手死死扣住那具冰冷躯干的肩膀，猛地往自己这一侧一翻。

「沙沙——」

沉重的躯体在黄沙中滚动了半圈。随著沙尘与乱发的滑落，那张原本一直埋在黄沙深处、面朝下方的精致脸庞，毫无遮蔽地、清晰无比地呈现在由希奈的眼前。

那一瞬间，整片战场的喧嚣、震耳欲聋的炮火声，仿佛都在由希奈的耳边彻底消失了。

世界陷入了一片死寂。

由希奈整个人僵在了原地，双手还保持著抓握的姿势，指甲深深陷进莉莎肩膀的仿生皮肤里。她的瞳孔剧烈收缩，死死盯著那张沾著黄沙的白皙脸庞。

那并不是什么冰冷无情的机械面容。

那优雅的眉眼、温柔的轮廓，甚至是嘴角那抹习惯性微微上扬的弧度……这张脸，在无数个漆黑的夜里，曾在温暖的炉火旁对著她微笑；在无数次惊恐的噩梦中，曾温柔地将她搂在怀里。

「嗒……嗒……」

大颗大颗的泪水毫无预警地滚落，滴落在滚烫的黄沙上，瞬间被高温蒸干。

由希奈的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无比急促，心脏像是被一只钢铁巨手狠狠捏碎，痛得她几乎无法呼吸。她看著那双正渐渐失去猩红光芒、即将彻底关机的双眼，悲伤与绝望如山洪暴发般彻底将她淹没。

泪水如决堤的喷泉般夺眶而出，模糊了她的视线。由希奈双膝一软，跪倒在滚烫的沙地上，双手颤抖著托起那颗沾满砂砾与油污的头颅，发出了一声撕心裂肺、带著哭腔的哀鸣：

「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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