Log 44

这场惨烈的攻防战，在双方主力消耗殆尽后，又断断续续地持续了三天。

然而，后续的战斗大多只剩下试探性的对峙。双方指挥官都变得异常谨慎，往往只有在临近休息收兵的边缘，才会爆发短暂的近身试探，鲜有任何节损。

直到第四天清晨，漫天风沙中，重盔甲干部哈帕斯与一脸垂头丧气、显然还在心疼装备的百科，终于带著剩余的「希望」士兵与钢铁兵器，缓缓撤离了前线。

这场艰难的「晨曦」大本营防卫战，宣告成功。

在接下来的三天里，整个大本营陷入了狂欢的海洋。篝火在废墟间升起，食堂里特调的酒精饮料无限量供应，战士们大声歌唱、拥抱，庆祝著这场得来不易的胜利。然而，在这沸腾的欢庆氛围中，由希奈却怎么也高兴不起来。

即便置身于热闹的派对，她的灵魂也仿佛与周遭隔绝。她的脑海中，反复闪现著那具被斩首的女性人型兵器——莉莎。

那张与她失踪的母亲珍妮佛一模一样的脸，像是一根深深扎进心脏的刺，拔不出来，却时时刻刻隐隐作痛。

庆祝活动结束后的清晨。

时间仍是早上六时，由希奈便早早在研发实验室门外等候。

大约等了一个多小时，走廊尽头才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首席工程师安东尼一脸疲惫地走来，他身上那件白色的实验长袍皱巴巴的，原本就凌乱的头发此时更是蓬乱如草，脸上还沾著几抹昨晚调试设备留下的黑灰色油污。

当看见守在门口的由希奈时，安东尼整个人愣了一下，随即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般，手忙脚乱地用手试图抓顺自己的头发，又慌张地拉扯著长袍的衣角，试图让自己看起来体面一些。

由希奈看著手足无措的安东尼，勉强挤出一丝温柔的微笑：

「早安，安东尼哥哥。我们……能聊聊吗？」

「啊……早、早安，由希奈！」安东尼的脸颊有些发热。他连忙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形状奇特的钥匙，再用力打开了实验室沉重的金属防护门，侧身将由希奈迎了进去。

一走进实验室，由希奈的目光便不由自主地开始在冰冷的仪器与工作台之间偷偷探索。她那明显的焦虑与期盼，全部落在了安东尼眼中。

今天的由希奈穿著一件简约的黄色细肩带小背心与贴身热裤，在北半球清晨便已是高温的炙烤下，她白皙如玉的肌肤上渗著一层薄薄的细汗，在实验室冷色调的光线下显得晶莹剔透。

安东尼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心跳不由得开始加速，掌心也有些微微出汗。

「安东尼哥哥……」由希奈收回了寻找的目光，轻声开口。

「在、在！怎么了？」安东尼显得有些紧张，双手甚至不知道该往哪里摆。

「莉莎的那颗……头颅，你们打算怎么处理？」由希奈咬了咬嘴唇，终于问出了这个一直压在心底的问题。

听到这个问题，安东尼眼中的一丝局促悄然转化为淡淡的失落。原来，她不是专程来找自己的。

但他很快收起情绪，努力用平静、客观的工程师口吻回答：

「罗马已经下达了指令，要求我对那个物件进行深度的系统测试与拆解，看看能否从中逆向工程出『希望』组织目前的最新技术，比如她们的神经连结，感官装置，面部仿生材质……」

「物件……」

由希奈轻轻重复著这个冰冷的词汇，眉宇间闪过一丝显而易见的抗拒与心疼。那不是冷冰冰的物件，那是她母亲的脸啊。

她垂下双眸，双手不安地揪著衣角，显得满腹心事。在内心交战了许久之后，她终于像是鼓足了全部勇气，抬起头看著安东尼：

「在测试的过程中……那颗头颅会被毁掉吗？难道……一定要用那颗头吗？如果是要研究他们的生化科技，难道不能只对身体的其他残肢做测试吗？」

看著由希奈那近乎哀求的眼神，安东尼顿时明白了一切。

他知道，由希奈之所以如此在乎那具人型兵器的头部，完全是因为那张与她母亲珍妮佛一模一样的容颜。莉莎对晨曦来说，只是个极具科研价值的敌军兵器，但对由希奈而言，那是她对母亲唯一的精神寄托。

安东尼心头泛起一阵愧疚与同情，他叹了口气，有些抱歉地说：

「由希奈，真的很抱歉……虽然我很想帮你，但我必须对那颗头部进行测试。领袖的命令是绝对的，为了防范『希望』未来的攻势，我们必须尽可能挖掘出他们所有的底牌，而面部感测与头部核心晶片是重中之重。不过，你别担心！我向你保证，在测试时，我会尽可能小心、温柔地对待它。或者……你可以试著去和罗马谈谈，看他会不会改变主意？」

由希奈没有再说话，她很清楚安东尼身为首席工程师的立场，为难他并没有任何意义。

她努力让自己露出一抹感激的笑容，朝安东尼深深鞠了一躬：

「我明白了，谢谢你，安东尼哥哥。」

说完，她便转身快步离开了实验室，留给安东尼一个娇小却显得有些孤单的背影。

傍晚的晚餐时间，食堂里依旧热闹非凡。

美歌在人群中巡视了一圈，却没有看见由希奈的身影。她心中隐隐感到有些不妙，于是打了两份精致的便当，穿过喧闹的人群，来到了由希奈的房间外。

「由希奈，你在里面吗？我带了晚餐过来，我们要不要一起吃？」

屋内，正抱著膝盖默默流泪的由希奈听到敲门声，立刻认出那是美歌的声音。她慌忙抹干眼角的泪水，努力调整好呼吸，走过去打开了房门。

看著由希奈虽然努力掩饰、但依旧有些红肿的双眼，美歌什么也没说，只是体贴地递上了一盒温热的便当。

吃饭时，美歌心知肚明由希奈是因为那颗机械头颅的事情而难过。她一边嚼著食物，一边装作若无其事地提议道：

「由希奈，明天要不要做点别的事？比如……去我们上周采购军备的那家市集逛逛？这次我们的时间很充裕，可以买些私人物品，听说那里有北方专用的防晒护肤品呢。」

由希奈放下了手中的食物，神色有些犹豫。她看著美歌那双充满关切的眼睛，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说道：

「美歌……你能陪我一起，去和罗马谈谈吗？」

美歌愣了一下，随即没有丝毫犹豫，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这有什么问题？」

两个女孩甚至连晚饭都没来得及吃完，便立刻动身去寻找罗马。

她们首先来到了食堂，此时的第一军团将军侯尔，正一边大口灌著麦芽酒，一边与周围的「晨曦」战士们放声大笑，豪迈的声音几乎要掀翻屋顶。

由希奈和美歌悄悄绕到一旁，将侯尔拉到了无人的角落，有些局促地向他打听罗马的下落。

「罗马啊？这个时间，他很可能在作战会议室，多半是一个人在里头一边吃著便当一边看公文呢。怎么了，找他有什么事吗？」侯尔粗著嗓子问。

但当他看见由希奈那副欲言又止、满脸愁容的模样时，这位粗犷的大叔立刻收起了平时的嬉皮笑脸，拍了拍胸脯：

「算了，别想那么多，跟我来吧！」

通往作战会议室的路上安静得有些诡异，与不远处喧闹的食堂形成了鲜明的对比。空气仿佛随著三人的前进而逐渐变得凝重、冰冷。

侯尔带著她们停在一扇巨大、斑驳的双开木门前。他转过身，一脸认真地看著由希奈，沉声道：

「就是这里了。」

说罢，他伸手拉开了沉重的木门，侧过身，示意由希奈与美歌走进这间决定「晨曦」无数命运的作战会议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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