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你到底是谁

苏棠最近有一个很严重的困扰，她上班的时候在想陆屿，下班的时候在想陆屿，写代码的时候在想陆屿，写小说的时候也在想陆屿。

苏棠，你完了，你已经不是"有好感"了。你这是是沦陷了吗？对一个你连全名都不知道的人。你甚至连他几岁都不知道。不对，你其实只是在想他到底是个什么的人，很好奇而已？

你只知道：他姓陆，做菜好吃，字好看，冷幽默，懂代码，记得你点什么菜，会在你黑眼圈很重的时候给你换一碗面。

就这些，但就是"就这些"，已经够你沦陷了。因为你太缺了。你缺一个……算了，不想了，写代码。

上午十点，公司技术群里突然炸了。苏棠正在工位上debug，手机震个不停。她打开一看，消息已经刷了六十多条。

技术总监在群里发了一段话：

"@所有人 你们都看GitHub了吗？t.tang发了一篇新的技术文章。'分布式系统中数据一致性的工程实践'。这篇文章的质量是我今年见过的最高的。"

底下跟了一堆回复。

同事A：【看了，写得太好了，尤其是第三章关于锁竞争的分析，直接解决了我困扰一个月的一个问题。】

同事B：【t.tang大神什么时候开讲座？我跪着听。】

同事C：【有人知道t.tang是谁吗？大神级别的开发者，不可能一点信息都没有吧？】

同事D：【完全匿名。GitHub主页零个人信息，没有头像，没有简介，连location都没填。】

同事E：【这才是真正的极客。不需要名气，只需要代码说话。】

苏棠看着这些消息，面无表情，因为t.tang就是我。

那篇技术文章是我花了两周写好昨晚才发布的，

第三章的锁竞争分析就是……等等，那篇关于锁竞争的文章，陆屿在便签上跟她讨论过类似的问题。

"先用分布式锁解决写入冲突，乐观锁做最终校验。两层就够了。"

他那句话，跟文章第三章的核心观点一模一样。

……

不对，时间线不对。

她当时写好那篇文章是在跟陆屿讨论之前。

所以要么陆屿也独立得出了同样的结论，要么他看过她的文章。

但他怎么可能看过？

independently。

independently想到了一模一样的结论。

这种概率有多大？

苏棠，你不是数学家。但你写了一千万字的小说。你知道"巧合"在故事里意味着什么。

巧合意味着……命运。

或者意味着……你疯了。

你大概疯了。

苏棠决定试探一下，不是直接问"你是不是知道t.tang"，那太明显了。

她在中午的便签上写了一段话：

"今天公司群里都在讨论一个叫t.tang的GitHub开发者。听说这个人的代码写得像诗一样。你觉得写代码也能算'创作'吗？"

写完之后她就后悔了。

苏棠，你这是在试探一个餐馆老板？

你问他"写代码算不算创作"？

这是什么问题？

一个正常人会说"算吧"或者"不算吧"。

但如果他不是一个正常人，而且本来他就懂代码他可能会说出一些"不正常"的回答，然后你就知道了。

苏棠，你在钓鱼，你是不是写推理小说写傻了？

……

管不了那么多了，她太想知道答案了。

中午十二点，苏棠走进陆记，陆屿照例把饭盒推过来。

苏棠接过饭盒，走到柜台角落，便签上压着一张回复。

她拿起来，心跳停了一拍。上面写着：

"代码当然算创作。好的代码和好的文章一样，都是用最小的结构表达最复杂的逻辑。区别在于文章用文字，代码用逻辑。但本质上，都是在'讲故事'。"

苏棠盯着这段话，呼吸都慢了，他在说什么？

"好的代码和好的文章一样"？

"用最小的结构表达最复杂的逻辑"？

"本质上都是在'讲故事'"？

这不是一个餐馆老板能说的话，这不是一个"以前写过代码"的人能说的话，这是一个真正懂编程本质的人说的话，一个顶级架构师说的话。

苏棠把便签拿在手里，手指微微发抖。

他到底是谁？

他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躲在小巷子里做番茄炒蛋的顶级架构师？

一个……苏棠猛地想到了什么。

她三年前匿名投资了一家叫"陆记"的餐馆。

那家店当时快要倒闭了。

为什么会倒闭？

因为经营不善？

还是因为……开店的人根本不会做生意？

除非他不是不会做生意，是他在躲什么。

他在躲一个人？或者逃避什么？

苏棠把便签翻过来，在背面写了一句话：

"你以前……是不是不只写代码？"

她犹豫了三秒，又加了一句：

"能知道你的名字吗？"

写完了，她把便签放回柜台，然后她低头吃饭。

手抖得筷子都快拿不住了，为什么这么直接问名字，算告白吗？

下午在公司。

技术总监在群里又发了一条消息：

"@所有人 t.tang的那篇文章我已经打印出来了，明天下午两点在3号会议室做技术分享。有兴趣的同事都来。"

苏棠盯着这条消息，内心进行了一场小型辩论：

我要不要去？去听什么？去听别人分享"你自己写的东西"？

……

那感觉很奇怪，就像去听自己的追悼会一样。

不，比追悼会更奇怪。因为在追悼会上，至少别人知道你是谁。在这里，没有人知道。他们只知道"t.tang大神"。他们不知道"t.tang大神"就在他们隔壁工位上，穿着旧T恤，吃着泡面。

苏棠决定不去，但她的同事阿杰过来了。

阿杰是组里另一个程序员，技术不错，就是话多。

"苏棠，明天那个技术分享你去不去？"

"不去。"

"为什么？t.tang大神的文章啊！你不是一直对分布式系统很感兴趣吗？"

"嗯，但我不想去。"

"你这个人真的……算了。对了，你知道t.tang的框架吗？就是TCore那个？我之前研究过，写得真的是……"

"嗯。"

"你不觉得t.tang是天才吗？"

苏棠看了他一眼。

"嗯。"

"你'嗯'什么？你到底感不感兴趣？"

苏棠想了想，说了一句："我觉得t.tang的文章，可能没有大家想的那么好。"

阿杰瞪大了眼睛。

"你说什么？你觉得t.tang的文章没那么好？你……等等。"他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你该不会觉得自己能写得比他好吧？"

苏棠面无表情地说："我可没这么说。"

"但你那个语气就是那个意思。"

"你想多了。"

阿杰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摇摇头走了。

苏棠看着他走远，内心弹幕启动：

苏棠，你刚才在干嘛？

你在怼一个崇拜t.tang的同事？

你自己就是t.tang。

你居然在怼一个崇拜你的同事？

你的内心到底扭曲到了什么程度？

……

其实不是扭曲，是孤独，因为你不能承认，你只能假装自己也是一个崇拜t.tang的普通程序员，然后听他们讨论你写的东西，然后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懂，然后回家继续写下一章。

苏棠，你的人生就是一场永无止境的cosplay。

晚上九点，苏棠回到家。她没有打开电脑，没有写代码，没有写小说。

她做的第一件事是去看便签，她中午拿到一直没敢看的那张。

回复写着：

"不只是写代码，以前做过很多事。但那些都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我现在做菜，你吃到了，你觉得好吃。——陆屿"

苏棠看着这段话，他说"以前做过很多事"。不是"以前写过代码"，是"做过很多事"。

这意味着他的过去不只有编程。

他说"那些都不重要了"。

什么才叫"不重要"？

一个人只有在他曾经非常在意的时候，才会说"不重要了"，就像一个人说"我不再爱她了"，前提是他曾经爱得很深。

陆屿在说"我不在意过去"的时候，他的意思是他曾经非常非常在意。

在意到他需要逃到这里来。

苏棠，你越来越确定一件事了，他不是"选择"做餐馆老板的，他是"不得不"做餐馆老板的。

他在躲什么？

还有，你知道他叫陆屿了。

苏棠把便签翻过来，写了一句话：

"你不想说的事，我不会问。但如果你哪天想说了，我在。"

写完之后她愣了三秒。

我在？

苏棠，你写了"我在"？？

你对一个认识了不到一个月的餐馆老板写了"我在"？？

这是什么话？？

这不是"顾客对老板"的话。

这是比朋友更深的话。

这是"我喜欢你"的话。

苏棠，你在一张外卖便签上跟人家表白了。

虽然你没有写"我喜欢你"。

但"我在"比"我喜欢你"更重。

因为"我喜欢你"是一种感觉。

"我在"是一种承诺。

你对一个陌生人做出了承诺。

苏棠，你是不是疯了？

……

也许疯了，但我不后悔因为他值得。

他做了一碗面，让我敢跟组长对着干。

他写了一段话，让我敢在邮件里说出真相。

他换了一份饭，让我知道有人在乎我有没有好好吃饭。

他值得"我在"这两个字，哪怕他不知道我是谁。

苏棠把便签放回去，然后她做了一件事。她打开手机，翻到通讯录往下滑。滑到最底下，有一个没有备注名字的号码。

那是她妈妈住的精神病院——青山疗养中心的电话。她盯着这个号码看了很久，两年没有打这个电话了，不是不想打，是不敢。每次拨到一半就挂掉，因为我怕接电话的人说"苏女士今天不想见客"。因为我怕她说"你妈今天状态不好"。因为我怕她认不出我了。

苏棠把手机放下，然后又拿起来，然后又放下。

重复了七次，最后她深吸一口气，按了拨出键。

电话响了三声，接通了。

"您好，青山疗养中心。"

"你好。我是……"苏棠的声音有点哑，"苏晚云的家……家属。我想问一下她最近的情况。"

"苏晚云？请稍等，我帮您查一下。"

等待音乐响了很久，苏棠的手心全是汗。

"您好，苏晚云目前状态稳定。本周三有过一次短暂的情绪波动，但已经恢复了。她每周三的家属探视时间可以来访。"

"她……还认得我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这个……需要您亲自来看看。每位患者的状态不同，我们不建议家属提前预设期望。"

不建议提前预设期望，这句话的潜台词是——

可能认得，也可能不认得。

苏棠，你准备好了吗？

你准备好了吗去面对一个可能不认识你的妈妈？

你准备好了吗？

……

没有。

但我说了"我在"。

我对一个陌生人说了"我在"。

我至少也应该对自己的妈妈说一句"我在"。

哪怕她不记得我是谁。

哪怕她看着我，问"你是谁"。

我也要说：

"妈，我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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