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卷 金色门梦 第一章 同一扇门

砚时钟表店门口那棵银杏树是在十月中旬开的第二茬花。

树种在老城改建时移栽过一回，树干比当年粗了三圈，树冠张开能罩住小半条步行街。九代传人李砚生那天早上拉开卷帘门的时候，先看见的是满地细碎的淡黄色小花，密密铺了一层，被晨光一照像落了满地的碎金粉。他蹲下来拈了一粒，凑近闻了闻，确定是银杏花——这个季节不该有的东西。他抬头望树冠，枝丫间密密麻麻全是花穗，沉甸甸地压弯了新发的嫩枝。街对面的豆浆铺老板娘端着碗走出来，隔着马路喊他："小李，你门口这树疯了吧？都十月中了还开花。"李砚生拍了拍手上的花粉站起来，说："可能今年天气暖。"老板娘抬头看了看天，嘀咕了一句什么，转身回去了。

李砚生搬出柜台后面那盆半枯的绿萝放在门外的台阶上接露水。铺子里面的钟还是那些钟——大部分是街坊送来修的，老式座钟、旧怀表、石英钟，从柜台一直摆到靠墙的高架上。二十年前他从师傅手里接下这家店的时候，铺子里的钟和现在几乎一样多。师傅交给他钥匙那天说了句话："这些钟你都认识，别让它们停了。"他那时候不明白这句话是什么意思。现在他四十多岁了，坐在师傅当年坐过的位置上，桌角搁着一杯凉透的茶，茶面上漂着半片不知道什么时候落进去的茉莉花瓣。他忽然想起来，师傅从来没解释过"认识"这两个字到底指的是认识钟，还是认识别的东西。

第一个说梦到门的是隔壁菜摊的老赵。那天下午李砚生去门口给绿萝换水，老赵蹲在台阶底下抽旱烟，忽然没头没脑地说了一句："我昨天晚上梦见一扇门。"李砚生拧水壶盖的手没停，随口接话："什么门？""金的。"老赵吐了口烟，"门缝里往外透光，暖的。我想进去来着，脚迈不动。醒了以后坐了半天，总觉得那门我见过。你见过吗？"李砚生把水壶放回地上拍了拍手心："没见过。"老赵没再追问，站起来走了。但那天的烟味在台阶上留了很久。

第二天早上，斜对面卖馒头的王嫂过来送蒸笼布的时候说了同样的话："李老板，我昨晚梦见一扇金门。你说这闹的，是不是最近看了什么奇怪的剧？"李砚生接蒸笼布的时候指尖碰到她手背，凉的。他说："可能是一个梦做给好多人了。"王嫂笑了笑没当回事，转身走了。

第三天，街口修鞋的老刘、巷尾卖面的冯姐、社区活动室的值班大爷，先后在午后经过钟表店门口，都站在那棵开花的银杏树下说了大致相同的话。老刘说金门，冯姐说金门，值班大爷说金门。他们互相之间还不知道对方也做了同样的梦。李砚生坐在柜台后面听着，手上的螺丝刀拧进座钟机芯深处，咔嗒一声，齿轮接上了。他没有对任何人说他也在那天夜里梦见了那扇门——半开着的，门缝里透出的光是他见过的最暖的光，不刺眼，不灼人，只是那种让你忽然觉得手脚都热了的温度。门那边没有人，但有一张桌子的轮廓。桌子上搁着什么东西，他凑近想看清楚，然后就醒了。醒了以后他坐在床边很久，借着窗外的路灯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掌心。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在看手心。手心里面什么也没有。

那天晚上七点多，李砚生关了铺门准备上二楼。他走出去两步又折回来，在门框边上摸了半天，摸出那块落了灰的木牌——师傅挂上去的那块，"外出检修，歇业三日"八个字已经模糊得快认不出了。他用袖子把木牌擦了擦，顺手翻了个面，想看看背面是不是有挂绳的旧痕。背面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他把它重新挂回门框上，进门前又抬头看了那棵银杏树一眼。树梢上密密的花穗在路灯底下泛着淡金色的光，像整棵树在安静地亮着。

那天夜里，睡梦中他再次穿过那扇半开的金门。这一次他走近了那张桌子的轮廓，终于看清了桌上搁着的东西——一块旧怀表，表壳磨得发亮，表盘上有一圈细密的裂痕，指针停在4:44分。他伸手去碰，指腹刚触到表壳边缘，一阵温热的油光从接触面渗出来。然后他醒了。窗外天刚蒙蒙亮，他坐在床边把右手摊开借着微光看，指腹上有一圈极小的油渍——那种修表用了很久之后凝在手指关节细纹里的钟表油，带着一股清澈的、老旧的、矿物与金属摩擦过的气味。他低头闻了闻自己的指尖。

那滴油渍是温的。

他下楼去看柜台。桌面上干干净净，凌晨擦过。但桌角茶碗的压痕旁边，有一圈几乎看不见的、细得像针尖的油渍，和他指腹上那一圈一模一样。他把手盖上去比了比，位置对得上，大小对得上。李砚生站在柜台前面很长时间没有动。窗外那棵银杏树的淡黄色小花还在落，风一吹就有几粒从门缝里飘进来，落在门框旁边那块翻过来的木牌上。他低头看了一眼木牌背面——那片空白的地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个浅浅的刻痕。字迹太浅了，晨光还没完全起来，他看不太清，只觉得像是三个字。他蹲下来想仔细辨认，街对面豆浆铺的卷帘门哗啦一声拉开，老板娘的声音从雾气里传过来："小李！今天这么早？"李砚生站起来应了一声好，把木牌翻回正面，推开了铺门。晨光涌进柜台的时候，他看见自己手心的那滴油渍正在慢慢变干，像一滴露水在玻璃上蒸发一样，从边缘向中心收拢，最后什么都没留下。

只有那棵反季开花的银杏树还站在门口，站着，亮着，等下一场风。

（第四卷第一章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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