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晚餐

四月的傍晚，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厨房里飘出最后一缕油烟。

章喜梅把——一碗飘着蒜香味和经过小火慢烤出来的豆豉巴辣椒蘸水，一碗素瓜豆，一盘剁得碎碎的油渣子配上鱼香菜，一盘清炒的洋芋丝端上桌。

这是再寻常不过的晚饭，寻常到连碗筷摆上桌子的声音都和往日的音调一样。

苏小棠已经在桌边坐好了，她已经习惯性地低着头，等着父亲动第一筷。苏建平坐下来。

没有像往日一样，拿起筷子就开始挑剔——土豆丝切得太粗，油渣里的油放太多，汤里的盐放少了，米饭的水放多了。

往常这些话就像一套固定的模式，总要在他拿起筷子的那一刻准时启动，仿佛不挑出点毛病，这顿饭就咽不下去。今天没有。

苏建平坐在那里，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带着一种章西梅许久不曾见过的光亮。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慢慢嚼着，没有说话。

又用小汤匙舀了一汤匙油渣放在自己的碗里，然后继续吃着。嘴角弧度始终没有消失。

章喜梅是个细心的女人。十年的婚姻生活教会了她从丈夫微小的表情里读取信息——眉头皱起的弧度代表着不满的等级，嘴角下撇的角度预示着暴风雨的强度。

而今天这张带有笑意的脸，反而让她有些不习惯了。她偷偷看了一眼苏小棠，苏小棠也正用一双大眼睛悄悄地打量着苏建平。

沉默的饭桌上安静了一会儿，章喜梅终于忍不住了。“老苏，”她放下筷子，语气尽量显得随意，“今天工地是不是有什么不寻常的事情，我看你今天心情不错”苏小棠也跟着点点头。

苏建平抬起头，看了看妻子，又看了看女儿，忽然笑出了声。他放下筷子，动作难得的轻缓，不像平日里心情不好时“啪”的一声把筷子拍在桌子上，震得碗碟都跟着跳了起来。

苏小棠看看妈妈，又看看爸爸，也跟着放下了筷子。三个人就这样围着一桌菜，安静地等待着苏建平开口。苏建平顿了顿，似乎在整理语言，想把事情说得清楚些，好一次性把话给他们讲明白。

“这久我不是经常外出嘛，”他终于开了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温和，“这久我遇到一个小时候和我玩的很好的同学李国平。”章喜梅没有接话，苏小棠也没有动。

整个堂屋里只有苏小棠小闹钟秒针走动的“嗒嗒”声。“我这个老同学小时候和我玩的很要好，后来我爸妈因病相继过世了，我也辍学了，苏建平眼里满是落寞，但很快就消失了”，后来就没怎么遇到了。

前不久我遇见他，都快认不出来了，现在文质彬彬的，满身的书生气，整个人的气质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他说他现在是镇上小学六年级的老师，教语文的。说完又感叹了一句。

“还是读书养人啊。”眼里满是羡慕。要不是、、、他没有接着说下去。章喜梅眨了眨眼。镇上小学？那离我们住的村子可有七八里路呢，走路要将近一个多小时。“我不是早就打算给小棠转学吗？”苏建平接着说，目光落到了女儿身上。

他继续说到：“成绩这么差，不能这样继续下去了，我想着不如给她换个环境吧。或许会有所改变呢”？苏小棠心里一紧。

转学的事父亲之前提过几次，但每次都是酒后随口一说，第二天就不了了之了。

她以为这次也是一样。“那天我和他聊了下咱们家小棠的情况和我的想法，他说这事包在他身上”苏建平说到这里，自己先笑了，“我也只是当个玩笑开了，谁知道这老李还念着小时候的情分，今天特意跑到工地来找我，说——”他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妻子和女儿期待的眼神，才一字一句的把后半句话吐出来:“给小棠转学的事，办妥了。”“真的？”章喜梅脱口而出。

“真的。”苏建平重重地点了点头，“人家跑前跑后，把事情办好了”。老李说“这学期也快结束了，等小棠九月开学就直接去报名就可以了”。

章喜梅“腾”地从凳子上站起来，脸上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她很少这样笑，但今天这消息实在太好了。镇上的小学比村里的学校肯定是要好一些的，师资强，设施也全，孩子去了那里，总比窝在村小强。

“这事得好好感谢感谢人家”，章喜梅激动地说，声音都比平时高了几分，“你看需要我去做点什么吗？是不是得请人家来家里吃顿饭？还是送点什么礼品”。

苏建平摆摆手：“你先把心放在肚子里，李老师不是图这些的人。人家说了，就是喜欢姑娘，帮咱家小棠就像帮自家小孩一样。”改天我请他吃顿饭就行了”。

章喜梅连连点头，坐下来，脸上还挂着没散尽的笑意。可是笑着笑着，那笑容就慢慢僵住了，像一朵花被突如其来的寒霜打了个正着。

她眉头微微皱起来，眼睛里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可是，”她迟疑了一下，还是说了出口，“我们小棠才三年级呢。”苏建平看着她，没有说话。

“这么远的小路，要走一个多小时呢，”章喜梅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丈夫商量，“小姑娘家的，也没有个伴。

我们也没有时间天天送她上学啊。你天天在工地上，我要顾着地里，还要喂猪喂鸡，那有空每天耽搁几个小时送她接她？”苏小棠低下头，一言不发。

她的筷子还搁在碗沿上，碗里的米饭只扒了几口。她知道妈妈说的都是事实，也知道父亲既然开了这个口，就一定已经想好了所有。

在这个家里，苏建平从来不是一个只会制造问题的人——当然他解决问题的方式往往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

果然，苏建平不紧不慢的夹了一口菜，嚼完了，咽下去了，才开口：“这个你不用担心。

我今天回来的时候就想好了。”章喜梅和苏小棠同时看向他。“就给小棠租房子在她五伯家，她五伯家全是学生住房，也住了不少的学生，这个赶集天我就去给他打声招呼，把这个事情落实，”。

听爸爸说过五伯苏建国的爷爷和他的爷爷是亲兄弟，日常见他们走得还很亲热。爸爸每次去赶集总要去他家坐坐聊聊。章喜梅沉默了。

苏建平把每一步都想好了，转学、租房、照应的人，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件事已经定了，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苏建平从来不会在一个还没有下定决心的事情上花这么多心思。

苏小棠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她心里很乱。她想逃离这个家。

这个念头在她心里盘踞了多久，连她自己都记不清了。也许是从第一次办家家的时候为自己搭建的小房子开始。也许是从无数次听见妈妈在深夜里压抑的哭声开始。也许是从自己的房间变成杂物间的那天开始。

如果能走，如果能离开这里，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不用再看父亲的脸色，不用再在饭桌上小心翼翼地夹菜，不用再在父亲喝醉的那个夜晚蜷缩在被窝里瑟瑟发抖——那该多好。

可是。可是她走了，谁来保护妈妈？这个念头像一根针，精准地扎在她心上。她见过太多次了。

爸爸喝了酒回来，脸上铁青，眼里带着一种让人发抖的光。

章喜梅迎上去，不知道说错了哪句话，一巴掌就扇了过来，有时候是拧着衣领把人甩到墙边，章喜梅从不还手，也从来不哭出声来，只是咬着嘴唇，把所有的声音都咽进肚子里，等苏建平打完了、骂完了、倒头呼呼大睡，打起了鼾声，她才一个人蹲在墙角，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

每次章喜梅挨了打，第二天胳膊上、脸上总会多出几块青紫。章喜梅会用长袖遮住，用头发挡住，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苏小棠什么都知道。

她知道章喜梅凌晨两点还在院子里抹眼泪，知道章喜梅一个人背着药桶在玉米地里洒农药时被药水呛得直咳嗽，知道章喜梅喂猪的时候手被猪圈门夹破了、知道每次剩饭和剩菜最后都进了她的肚子里。

她走了，谁来心疼章喜梅？地要锄草了，谁来给她搭把手？猪圈里的粪该出了，谁来帮着她一起搬那些沉重的石块？爸爸再动手的时候，谁来抱住她的胳膊，挡在她的身前？想离开这个家和担心妈妈的两股心事拉扯着苏小棠，仿佛要把她生生的撕裂。

她知道，苏建平不是在跟他们商量。他说“我想好了”，意思就是“我已经决定了”。他说“你觉得怎么样”，意思就是“你照做就是了”。

十年的婚姻，八年的父女，她和妈妈都太清楚这个男人的行事风格了。这不是征求，这是通知。

章喜梅显然也明白这一点。她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菜都凉了，久到苏小棠以为时间凝固了。

终于，她轻轻地叹了口气，声音低得像一片落叶。“你安排好，就听你的。”苏建平满意的点了点头。

他重新拿起了筷子，夹了一筷洋芋丝塞进嘴里，嚼的津津有味。

对他来说，这件事已经翻篇了，接下来就是执行的问题，不需要再讨论。

苏小棠低下头，她想今晚的月光会照在她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门上，会照在妈妈瘦削的背影上，也会照在她那间即将空出的小房间上。

而她，要去一个陌生的地方了。没有妈妈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会哭出来，也许是在今晚躺下的时候，也许是在离开的那天早晨，也许永远都不会。

窗外，天很黑，四月的晚风吹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气息，和远处不知道谁家传来的狗叫声。

这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普通到没有人会记得。但苏小棠知道，她会记住这个晚上很久很久。

记住爸爸难得一见的笑容，记住妈妈脸上转瞬即逝的喜悦和随之而来的忧虑，记住那盘凉了的油渣，记住那昏黄的灯炮在头顶微微摇晃。

她低着头，把碗里最后几口凉米饭咽了下去，咽得很慢，很用力，像是要把今晚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一起咽进肚子里。

苏建平已经吃完了，推开碗，心满意足地站起来，走到堂屋院子里，点了一根烟。

橘红色的烟头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一只忽睁忽闭的眼睛。

章喜梅吃完了最后一口饭，苏小棠就站起来帮忙收拾碗筷。瓷器碰撞的声音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脆，一下一下，像某种钝器在心口上敲击。苏小棠默默地把碗端到灶房，火上还温着一锅水，章喜梅把水分成两盆，又往盆里加了凉水，又把碗从一个锅里拿到另一个锅里。

苏小棠站在章喜梅的身后，看着章喜梅弯着腰洗碗的背影。灯光把章喜梅的身影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黄泥筑成的土墙上，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

她想说点什么。想说“妈妈，我不想去”。想说“妈妈，我走了你怎么办”。想说“妈妈，我会想你的”。但她什么也没有说。她只是走过去，默默地拿起一块干抹布，把妈妈洗好的碗一个一个擦干净，摞好，放进碗柜里。章喜梅也没有说话。

她低着头，专注地洗着碗，仿佛这是全世界最重要的事情。但她的手指在水里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因为水凉，还是因为别的什么。院子里，苏建平的烟头还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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