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K小说网 >> 女生>> 浪漫青春 >> 哪些人,哪些年 [书号3670467]
选择背景颜色: 1 2 3 4 5 6 7 8
选择字号: 特大 大 中 小

三嫂

《哪些人,哪些年》 小宫主/著, 本章共9550字, 更新于: 2026-06-26 12:29

又是一个周五。

十一月的天黑得早,才傍晚六点多,暮色就像一块脏兮兮的灰布,从山顶一点一点往下压。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些用不到的书放在出租屋里,再把书包放到小背篓里。照例背上她的小背篓往家的方向走。回家的路很快。说是快,其实是太熟了,闭着眼睛都知道哪里有个坎,哪里要拐弯,哪棵柏树底下有块石头可以歇脚。

路两边的野草枯了大半,剩下的也耷拉着脑袋,灰扑扑的。

苏小棠走得很急,她总觉得天黑之前的这段路格外阴森,山风吹过树林,发出呜呜的响声,像什么人在哭。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她拐上通往村子的那条土马路。一到雨天就泥泞不堪。

苏小棠沿着马路牙子快步走着。

就在这时,她听到了一个声音。先是骂声,男人的,粗粝、模糊,像含着石子在说话。

然后是女人的尖叫,尖锐地刺破暮色,又戛然而止,好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了。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混杂着什么东西击打在肉体上的闷响——苏小棠太熟悉这种声音了,比任何声音都熟悉,熟悉到她听到的瞬间,就会全身止不住地瑟瑟发抖。

她看见了他们。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矮壮,穿着一件蓝色棉质直扣的翻领衣服,正追着一个女人从马路上面的岔道上跑出来。

女人比他矮半个头,瘦削,头发散着,被男人一把薅住,拽着胳膊甩到马路上。

她踉跄了两步,没站稳,整个人扑倒在马路上。

男人追上去,先是接连几脚踢在女人的腰侧,女人蜷缩起来,他又蹲下去,巴掌一下一下抡在她脸上、头上,声音在空旷的暮色里传得很远。

苏小棠站住了。她站在马路这边,离那两个人不到二米。她能看清女人身上那件暗红色的棉袄,能看清男人脖子上的青筋和狰狞的表情,能看清女人摔倒时一只鞋甩出去老远,孤零零地躺在马路中间的无助。

苏小棠认识他们。那个男人,苏小棠叫他三哥。

他家在村子里的更深处,从这条马路走过去,还要走五六分钟。苏小棠喊他老婆三嫂,喊过很多次,在田埂上碰见的时候,在井边打水的时候,在赶场的路上。

那个嫂子总是笑着应一声,然后低下头,很快地走过去。

苏小棠记得她的眼睛,很大,但总是躲闪的,像一只随时准备逃跑的兔子。

三哥不知道从哪里捡了一根竹竿,长长的,顶端还带着几片枯叶。他握着竹竿朝女人抡过去,竹竿带着风声砸在女人背上、腿上、胳膊上,发出一声接一声沉闷的响。

女人抱着头在地上翻滚,没有喊叫,也没有求饶,只是发出一种压抑的、像动物一样的呜咽。

她翻滚的时候,棉袄掀起来一截,露出腰间一片青紫的皮肤,旧的伤痕叠着新的,像一块被反复揉搓的破布。

苏小棠的手在发抖。她的手紧紧的攥着背篓的背带捏在胸前,全身微微颤抖着。

她想喊,喊“别打了”,但她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甚至不敢往前走,也不敢往回走,她就那样僵在原地,像一个被钉在路边的木桩。

马路上不是只有她一个人。

马路对面的院子里,一个女人端着一盆水走出来,看了一眼,转身回去了。

不远处的一棵树下,两个男人蹲着抽烟,烟雾从他们的头顶飘起来,他们的目光越过烟雾,看了看马路上的动静,又收回去了,继续抽烟,继续聊着今天的猪价和明天的天气。

一辆摩托车从马路上驶过来,远远地减了速,从路边绕过去,油门一轰,走了。

没有一个人停下来,没有一个人开口。苏小棠知道为什么。她在这个村子里住了九年,从出生到现在,她见过的暴力比见过的彩虹多得多。

刚进村的李婶,被丈夫用扁担打断了三根肋骨,在家躺了两个月,没有人去看她,也没有人去问她丈夫一句。

陈家两兄弟,因为一条三十公分宽的田埂,扛着锄头打得头破血流,老大头上缝了七针,老二的耳朵被撕开了一道口子,最后两家人坐在院子里吵了一下午,谁也没赢,谁也不肯让。

还有前年腊月,隔壁组的张木匠喝醉了酒,提着菜刀追着老婆满山跑,老婆跑到派出所去报案,派出所的人说这是家务事,劝了两句就让她回去了。

苏小棠以为她已经习惯了,已经麻木了。可此刻她站在暮色里,看着三嫂被自己的丈夫按在地上打,她还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胸腔里碎裂了,像冬天的冰块突然炸开一道道裂纹。

三哥拖着女人的头发,把她从马路中间拖回了马路边。

女人的手指在马路的碎石上划过,发出细微的刺啦声。

她被拖行的那一段路面上,留下了几道淡淡的痕迹,不知道是手指划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

苏小棠看见女人的脸了。那张脸上有血,从鼻子里流出来的,糊了半张脸,还有嘴角也破了,肿起来,嘴唇外翻着,露出里面被血染红的牙齿。她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涣散,像一个已经不怎么清醒的人。

三哥还在边骂边打,骂她懒,骂她不会生儿子,骂她偷了他藏在柜子里的二十块钱,骂她是个扫把星,嫁过来克死了他爹。他一边骂一边把女人往家的方向拖,女人像一袋被拖行的粮食,在粗粝的路面上起起伏伏。

苏小棠不知道那个嫂子被打了多久了。她只记得,三哥拖着她走了很远,走到那条岔路的尽头,拐了个弯,消失在一片竹林后面。

暮色终于彻底落下来了。苏小棠不知道自己是怎样走回家的。她进了院子,妈妈正在灶房里烧火做饭,柴火的光映在章喜梅微微颤抖的手上,一明一暗。

章喜梅说:“回来了?”赶紧洗个手,饭快好了。

苏小棠应了一声,放下背篓,去水缸边舀水洗手。

水很凉,凉得刺骨,她把手伸进去,看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那张脸是白的,嘴唇是白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她说不清那是什么。她没有跟章喜梅提起刚才看到的事。

章喜梅叹了一口长长的气,然后继续烧她的火。不是章喜梅心硬,是章喜梅见过太多了。她嫁到这个村子十几年了,这十几年里,她亲眼看着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在这片土地上被打、被骂、被折磨,像地里的庄稼一样,一茬一茬地倒下去。

有些倒下去就再也没站起来,有些站起来又倒下去,反反复复,直到老了,打不动了,也骂不动了,才算熬到了头。

苏小棠吃完饭,洗了碗,帮着妈妈喂了猪,又把鸡赶进笼子里。

章喜梅坐在堂屋里剥玉米,金黄的玉米粒一颗一颗掉进簸箕里,发出清脆的声响。苏小棠坐在章喜梅的旁边,也拿起一根玉米棒子,但她剥得很慢,心思不在这里。

她在想那个嫂子。她在想那些血,那些伤痕,那双涣散的眼睛。

她在想,那个嫂子嫁过来的时候,是不是也穿着红嫁衣,是不是也有人在她耳边说过“白头偕老”之类的吉祥话。

她在想,那个嫂子刚嫁过来的时候,是不是也笑过,在某个晴朗的午后,在田埂上,在井边,在赶场的路上,像所有年轻的媳妇一样,腼腆地、矜持地、小心翼翼地笑过。

苏小棠不知道答案。她只知道,那个嫂子已经很久很久没有笑过了。至少在她的记忆里,那个嫂子从来都是低着头的,匆匆地走过去,像一只受惊的兔子。

夜里,苏小棠躺在自己的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土墙不隔音,她能听到隔壁爸爸的鼾声,能听到外面传来的猫头鹰的叫声,能听到风吹过屋顶瓦片发出的呜呜声。她闭上眼睛,眼前就是那具被拖行的身体,那些血,那些伤痕,那双涣散的眼睛。

她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后半夜,她突然被一阵尖锐的哭声惊醒了。

那不是一个人在哭,是很多人在哭,女人的哭声,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像一片潮水从远处涌过来。

哭声里还夹杂着喊叫,模糊的、撕心裂肺的喊叫,在寂静的后半夜里传得格外远,格外瘆人。

苏小棠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她几乎能听到血液在耳朵里冲撞的声音。

苏建平也醒了,在隔壁窸窸窣窣地穿衣服。

一阵关门声之后,急切的脚步声也渐渐消失了。

苏小棠赤着脚跑到堂屋门口,把门开了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冬日浓重的寒意。

哭声是从村子深处传来的。苏小棠知道那是什么方向。她站在门口,冷风把她的裤子吹得贴在腿上,她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听着那一片哭声在夜色中翻滚、弥漫、扩散。

她听到有人在喊“姐姐”,有人在喊“妹子”,有人在用一种她经常听到的腔调哭诉着什么,像唱歌,又不像唱歌,每一个音节都被泪水泡得肿胀变形。

她听到章喜梅起床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起一地的落叶,但苏小棠还是听见了。

接着是脚步声,拖沓的、犹豫的,在堂屋的泥地上蹭了两下,停住了。

苏小棠侧过头,看见章喜梅倚在门框上。

她没有走过来。就那么倚着,一只手垂在身侧,另一只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攥住了门框的边沿,指节泛白。

泪水从她的眼眶里涌出来,没有声音,没有哽咽,就那么安静地、不可遏制地淌着。

一滴,又一滴,从下巴尖上坠下去,砸在地上。

苏小棠听不到泪水落地的声音,但她知道它们落下了,落在这间被黑夜压得喘不过气来的堂屋里,落在章喜梅自己的影子里,落在她心里某个再也无法愈合的伤口上。

每一滴都像滚烫的油。

苏小棠看着章喜梅,自己的心也跟着揪了起来,一下一下地疼,像有什么东西攥住了它,拧着,绞着。

她想说点什么,嘴张了张,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苏小棠知道,这段时间苏建平的脾气确实好了很多,不再像从前那样动辄摔碗砸盆,也不再喝醉了酒就打人。

他甚至开始主动帮章喜梅提水、劈柴,偶尔还会帮着一起煮饭,村里人都说苏建平变了,知道疼老婆了。

但章喜梅不信。苏小棠也不敢相信。

因为她们都见过太多次了——那些男人,总是在打完之后变得格外温柔,像一条咬过人的狗,摇着尾巴凑过来,舔你的手,蹭你的腿,让你以为它真的改了。

可下一次,它还是会咬人。而且咬得更狠。这种宁静能保持多久?一个月?一年?还是直到她老了、丑了、打不动了?没有人知道。

章喜梅不知道,苏小棠不知道,就连苏建平自己恐怕也不知道。

章喜梅就那么倚在门框上,无声地流着泪。她在哭那个死了的嫂子,哭她被打断的骨头、被撕开的嘴角、被拖行在马路上时散落一地的尊严。

她也在哭自己,哭自己身上那些褪尽的淤青,哭自己不知道哪一天也会像那个嫂子一样,然后被人忘记。

她哭别人,也哭自己。她哭所有的女人。

苏小棠忽然觉得,章喜梅的眼泪不是从她一个人的眼睛里流出来的。那是这村子里一代又一代女人的眼泪,攒了几十年、几百年,攒到此刻,一起从章喜梅的眼眶里涌了出来。

它们砸在地上,每一滴都像一颗烧红的钉子,钉进这片土地里,钉进苏小棠的心里。

而这片土地,什么都消化得了。

“妈妈,谁死了?”苏小棠问。她知道答案。她只是需要一个回答。

章喜梅没有回答。

第二天,天刚亮,苏小棠就起来了。

她没有去割猪草,而是跟着人群往村子深处走。

路上已经有很多人了,三三两两的,走着走着就汇成了一条细细的人流。没有人说话,或者有人在说,但声音压得很低,像一阵嗡嗡的蜂鸣,听不清在说什么。

苏小棠走到三哥家院坝的时候,那个土坯房前的院坝里已经站了很多人。院坝是泥地的,被踩得坑坑洼洼,昨天夜里下了点小雨,地上湿漉漉的,泛着暗沉的光。

三哥家的堂屋门大敞着,黑洞洞的,像一个张开的嘴。门口拉了一条白布,不知道是谁拉的,歪歪扭扭地系在两边的门框上。苏小棠站在院坝边上,踮起脚尖往里面看,但堂屋里太暗了,什么都看不见。

她只能看到门里点着几盏油灯,火苗微微跳动,把门框的影子投在地上,像一个歪歪斜斜的“囚”字。

“小棠,你怎么来了?回去!”苏建平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地把她往后拽。

“你一个小姑娘看什么看?回去!”苏建平的声音很低,但很急,她的脸上带着一种苏小棠从未见过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害怕,而是某种更复杂的东西,像一根绷得太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掉。

苏小棠没有说话。她挣开了苏建平的手。

苏建平愣了一下,没有再抓她。他站在原地,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叹了口气,转身走了。

苏小棠没有走。她和那些大人一样,站在泥地上,站在湿漉漉的晨风里。她看到人群里有很多熟悉的面孔,隔壁的刘婶,河对岸的王叔,村口的张爷爷,还有那些她叫不上名字的、模糊的、灰扑扑的面孔。

他们站在那里,沉默地、耐心地、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群被什么东西吸引过来的乌鸦。

苏小棠不知道他们在等什么。也许是在等一个结果,也许只是来看热闹的,也许什么都不是,只是站在那里,因为别人都站在那里。

三哥站在院坝的另一边,被几个男人围着打听发生什么事。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头发用发胶梳得油亮整齐,脸上的表情很平静,甚至可以说是镇定。

他的声音不大,但苏小棠站在不远的地方,勉强能听到一些。“……她自己想不开,半夜起来喝的,我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等我醒了,人已经不行了……我要知道,我肯定要拦的嘛,再怎么说也是一个婆娘,没了以后我还得花钱去找一个,更何况孩子还这么小,那不是给自己找事吗?……”三哥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得不像是刚死了老婆的人。

他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看着地上,偶尔抬起来看一眼旁边的人,然后又很快地移开。

他的手指夹着一根烟,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他没有弹掉,就那样让烟灰挂在烟头上,一颤一颤的。

苏小棠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但她说不来。围了一上午的人群开始散了。

像潮水一样,来得快,去得也快。人们三五成群地往回走,开始说话了,声音也大了起来。

苏小棠听到有人说:“三哥这回怕是要吃官司了。”有人说:“吃什么官司,两口子打架,打死也是家务事。”有人说:“你懂个屁,人都打死了还家务事?”有人说:“那也得有人告才行,他老婆娘家没人,谁给他告?”她忽然想起了一件事。

昨天傍晚,三哥拖着那个嫂子往回走的时候,那个嫂子从苏小棠面前经过。就在那一瞬间,苏小棠看到了那个嫂子的眼睛。那双眼睛是睁开的,但不是看向前方的,而是看向天空的,看向那片灰蒙蒙的、正在一寸一寸暗下去的天空。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哀求,什么都没有。

像两颗被掏空了内里的珠子,透明的,空洞的,映着天光。

苏小棠那时不知道那个嫂子在看什么。现在她知道了。那个嫂子在看她最后的天。那天下午,那个嫂子的娘家来人了。

来了七八个人,有男有女,老的少的都有。领头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中山装,脸上的表情很复杂,又像是愤怒,又像是无奈,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难堪。

他是那个嫂子的堂哥。苏小棠又跟着人群去了三哥家。她看到那个嫂子的娘家人站在院坝里,和三哥家的人对峙着。

双方都站在各自的地方,隔着十来步的距离,像两群对峙的狼。

有人在吵,有人在劝,有人在哭,有人在抽烟,有人什么也不做,就站在那里,看着别人吵。

“人是你打死的!”娘家人那边有人喊了一句。“你哪只眼睛看到我打死了?她自己喝药死的!”三哥回了一句。“喝药?她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喝药?”“那谁知道?她自己想不开,怪哪个?”吵来吵去,吵到最后,听到娘家人有人提出了验尸、有人在说丧葬费,说赔偿金,说“总不能让她娘家出钱埋人”。那个嫂子的堂哥站在人群中间,被两边的人夹着,脸色越来越难看。有人给他递了一根烟,他接了,没有点,把烟捏在手指间,捏断了,碎烟丝从指缝间簌簌地落下来。

苏小棠听到有人小声说了一句:“这个嫂子没有亲舅子,堂哥堂弟的,哪个肯出这个钱嘛。”这话说得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的人听见。没有人反驳,也没有人附和。沉默就像一块石头,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心上。

法医来验尸的时候,章喜梅不让苏小棠去,但苏小棠还是偷偷去了。她和那些大人一样,站在三哥家的门口。

堂屋的门大敞着,里面的光线很暗,她只能看到一些模糊的轮廓。

法医蹲在地上,背对着门口,手在动。苏小棠看不到法医具体在做什么,但她能看到法医的手起起落落,能看到那双手上沾着的红色在昏暗的光线里闪着湿润的光。

她听到有人在小声地、一句一句地传着里面的情况。先剖开肚子……里面没有敌敌畏……”“又剖喉咙……敌敌畏咔在喉咙里……”“那到底是喝药死的还是打死的?”“谁知道呢?法医说了算。”“法医说啥就是啥呗。”

苏小棠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自己在看一场戏。

一场每个人都心知肚明的戏,这件事很快就会被盖过去,像用一张旧报纸盖住一堆呕吐物,看不见了,不等于不存在,但它确实就看不见了。

她的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泥地上。她的眼睛死死地盯着堂屋里面那片昏暗的空间,盯着那具她看不清但能感觉到存在的尸体。她的耳朵在嗡嗡作响,那些窃窃私语像水一样从她身边流过去,她听到了,但她一个字也不想记住。

她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老人们说过一句话。那时候她还不太懂,但她一直记得。说:“女人啊,就像地里的草,长在哪块地里,就得认那块地的命。”

苏小棠当时不懂。她以为她们说的是草。现在她懂了。三嫂死了。

死在自家的堂屋里,死在自己丈夫的手里,死在这个充满暴力的村子里,没有人为她鸣冤,没有人为她奔走,甚至没有人为她流下足够多的眼泪。

她的娘家来了一些人,那些人吵了一架,抽了几根烟,又走了。

她的堂哥堂弟们,没有谁有能力出钱替她讨个公道。

一个接一个地走出那个院子,走出那条土路,走出村口。

他们没有带走那两个孩子。不是不想,是带不了。

法医来了,法医走了。

警察来了,警察也走了。

一切都在按照某种既定的、无声的、不可更改的秩序运转着,像一台巨大的、锈蚀的机器,碾过一个人,发出一声闷响,然后继续运转。

苏小棠站在那扇门口,看着那些大人们进进出出,看着他们的嘴巴一张一合,看着他们的脸上变换着各种表情——同情、冷漠、愤怒、麻木、好奇、厌倦。

她忽然觉得自己像在看一群蚂蚁。

一群黑色的、忙碌的、渺小的蚂蚁,在一具比自己大无数倍的尸体上爬来爬去,啃噬着,搬运着,忙碌着。

而那个嫂子,那个她喊过无数次嫂子的女人,也像一只蚂蚁,一只被随意踩死的蚂蚁,被踩死了,就踩死了,激不起一点浪花,留不下一点痕迹。

第二天太阳出来的时候。

初冬的太阳,薄薄的,白白的,照在身上没有什么温度。

阳光从三哥家屋顶上斜射下来,把院坝里的人和物的影子都拉得很长很长,像一排排歪歪扭扭的黑色墓碑。

三嫂的两个孩子被邻居婶子拉着,大的那个不停地问:“我妈怎么不动了?我妈妈怎么不理我?”

小的那个什么都不懂,趴在婶子肩膀上睡着了,口水淌了一襟。

他们站了很久。

三哥站在院子里,目光扫过墙角那堆杂物,最后落在一张积满灰尘的草席上。

他走过去,抽出草席,旁边的零碎东西骨碌碌滚了下来。

边上有人看见,赶紧上前帮着捡起那些杂物放回原位。

三哥拿着草席往堂屋走,身后几个男人像是明白了他的意思,默默跟上来。

有人伸手解开了系在门上的白布,有人跟着三哥进了屋,把草席在地上铺好,又在上面铺了条破旧不堪的被子。

随后,他们把缝合好的三嫂从那张旧门板上抬过来,放在草席上,仔仔细细地卷了起来。

几个男人用绳子从上到下捆了一圈,确认不会松开了,才缓缓松手。

三哥转身,从门后摸出一把铁锹,扛在肩上就往外走。

村里的几个男人也各自拎起镐头和铲子,跟在他身后。

没人说话,只有铁锹偶尔磕在石头上,叮叮当当,在晨光里格外刺耳。

他选了自己家那块三角形的土里最边上的一个角。

那是整块地里最差的位置,靠着沟渠,土质松软,长不出什么好庄稼。

选完地方,他一锹插下去。铁锹很钝,插进土里发出闷闷的一声,像是什么东西被撕裂了。

坑是几个男人轮流挖的。没人吭声,只有铁锹起落的声响和越来越粗重的喘息。

泥土被一锹一锹地甩上来,堆在坑边,湿润的土腥气弥漫开来。

坑挖好了,很深,比平常的坟深得多。不知道是谁的意思,也许是谁也不想让这件事被看得太清楚——埋得深一点,烂得快一点,忘得也快一点。

草席被抬过来了。三嫂就在那张席子里。

没有棺材,没有寿衣,连脸都没有擦一下。席子外面露出的那截头发上还沾着什么东西,看不太清,也再没有人去看清了。

几个人把草席放下去,席子触底的瞬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碎了。

大一点的孩子忽然挣开了婶子的手,像一只受了惊的小兽一样扑过去。

她太小了,还不懂死亡是什么意思,但她好像忽然明白了,那卷草席里裹着的是她的妈妈,而她的妈妈就要被埋进土里了。

他扑到坑边,两只小手死死抓住坑沿的泥土,指甲陷进土里,声嘶力竭地喊:“妈妈,妈妈,妈妈!”

小一点的那个被这哭声惊醒,愣了一瞬,然后咧开嘴,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哭。两个孩子的声音一个比一个尖,一个比一个亮,像两把刀子,一下一下地剜在在场每个人的心上。

来帮忙的几个男人背过脸去,肩膀在抖。围观的妇人们早已泣不成声,有人捂住了嘴,怕自己哭出声来。

连村里那个从不掉眼泪的老光棍,也红了眼眶,别过头去用力地擤了一把鼻涕。

三哥站在坑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看着自己的孩子趴在坑沿上哭,手里攥着铁锹,指节发白,但他始终没有去抱他们,没有说一句话。

一锹土落了下去。泥土砸在草席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噗”,大孩子的哭声猛地拔高了一个调,尖锐得像要把天撕裂。

又一锹,再一锹,泥土越来越多,草席越来越模糊,孩子的哭声越来越凄厉。

有人走过去把两个孩子拉走了。

大的那个被抱起来的时候还在拼命挣扎,两只脚在空中乱蹬,沾了一脚的泥。

她伸着手朝那个越来越浅的坑拼命够,那只小小的手在空中抓了又抓,什么也没抓到。

泥土终于把草席完全盖住了。坑填平了,上面堆起了一个小小的土坡,新鲜的泥土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

三哥把铁锹往地上一插,转身走了,自始至终没有回头。

两个孩子被邻居婶子带回了家,大的那个已经不哭了,眼睛里空空的,一句话也不说,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魂一样。

小的那个哭累了,又睡着了,脸上还挂着干了的泪痕,小嘴一瘪一瘪的,在梦里还在抽噎。

三嫂就这样被掩埋了。被泥土掩埋,被时间掩埋,被遗忘掩埋。

就好像她从来没有来过这个世界。就好像她活了二十多年,生了两个孩子,最后不过是在一块长不好庄稼的地角里,烂成了一捧土。连个记号都没有,连个念想都没留下,甚至连她的孩子,都不会再记得她。

从那天开始,一个想法在苏小棠的心里生根,发芽。

她要离开这个村子,离开这个到处都是暴力的、冷漠的、麻木的村子,离开这个能把一个活生生的人变成一具尸体的村子,离开这个能把一具尸体变成一句闲话的村子。她不知道自己要走到哪里去。但她知道,她一定要走。

苏小棠回到家,章喜梅正在院子里晒萝卜干。竹匾上铺满了切成条的萝卜,白花花的,在薄薄的阳光下泛着潮湿的光。

章喜梅看见她,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继续低头翻萝卜。

苏小棠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坐在床上。她开始想那具尸体。想那个小土坡。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的脑子里像放电影一样,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那些画面:法医的手,白大褂上的暗红色,那些装在透明袋子里的、粉红色的、粘腻的东西,堂屋里昏暗的光线,门口歪歪扭扭拉着的那条白布,还有那个嫂子的脸。

她不知道那个嫂子死的时候是什么样子的。但她忍不住去想。她在想,那个嫂子在最后一刻,是不是也睁着眼睛,像昨天傍晚那样,看着天空,看着那片什么也没有的天空。

她在想,那个嫂子在最后一刻,有没有喊过什么,有没有喊过一个人的名字,有没有喊过“妈”。

她在想,那个嫂子的最后一口呼吸,是从嘴里呼出来的,还是从喉咙上那个被剖开的伤口里漏出来的。

苏小棠不敢再想了。她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进膝盖里。

那天晚上,苏小棠做了一整夜的噩梦。她梦见那个嫂子站在她床边,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散着,脸上全是血,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苏小棠。

苏小棠想喊,喊不出来。她想跑,腿动不了。她就那样躺在床上,看着那个嫂子一步一步地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那只手上全是伤,指甲掉了两个,露出下面暗红色的、已经干涸的血肉。

那个嫂子没有碰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苏小棠在梦里听到一个声音,很小很小的声音,像风吹过竹林,像水流过石头,像什么很轻很轻的东西碎掉了。

那个声音说:“救救我。”苏小棠猛地醒了。她坐在床上,浑身是汗,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窗外还是黑的,不知道是几点。隔壁苏建平的鼾声均匀地响着,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但一切都已经发生了。苏小棠坐在黑暗里,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一声,又重又急。她抬起头,看向窗户。

窗外的天还黑着,但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在山的另一边,似乎有一点点微弱的、几乎看不见的光,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那是明天的光。

苏小棠不知道明天会怎样。她只知道,她一定要离开这个地方。她一定要好好读书,考出去,走得远远的,再也不回来。

但她又知道,即使她走得再远,这个村子,这个夜晚,这具尸体,这双眼睛,这个声音,都会跟着她,像影子一样,像噩梦一样,像刻在骨头上的刀痕一样,跟着她,一辈子。窗外的天,正在一点一点地亮起来。苏小棠终于闭上了眼睛。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

作者寄语:
wap_17K
  • 下载17K客户端,《哪些人,哪些年》最新章节无广告纯净阅读。
  • 17K客户端专享,签到即送VIP,免费读全站。
更多

编辑推荐榜

1 大展鸿途
2 风起龙城
3 大秦第一熊孩子
4 仙穹彼岸
5 特种兵之最强国术系统
6 当昼与夜再次相遇
7 夫君寡嫂生野种?来!做亲子鉴定
8 重生改嫁战神公爹,家暴前夫吓尿了
9 协议结束,亿万总裁跪着求续约
10 少年战歌
资讯快递
人气热销 言情热销
潜力大作 女生必读

1 永夜 作者: 江火香猫
科幻末世 1042417 字
永夜:浩劫余生,终见光明

2 校花别沾边,重生的我只想搞钱 作者: 十万字
都市小说 789066 字
都重生了,还不好好搞钱?

3 我死后,姐姐们才开始爱我 作者: 木马非马
都市小说 80082 字
我死后,全家人才开始知道爱我,可我已经死了

4 上门狂婿 作者: 狼叔当道
都市小说 8171953 字
上门赘婿,受辱三年,期约一到,强者归来!

5 武圣之上 作者: 任我独行侠
玄幻奇幻 201339 字
这是个废材靠着金手指,逆天改命的故事!

6 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作者: 妞妞骑牛
都市小说 415929 字
穿越60年代:开局荒年,我带着全村吃肉

7 这位诗仙要退婚 作者: 人世几春秋
历史军事 1194814 字
这位诗仙要退婚:文韬武略

8 玄幻:遇强则强,我的修为无上限 作者: 史上最帅作者
玄幻奇幻 1481875 字
获得遇强则强系统,我直接啪啪给了天道两个大嘴巴子

9 红豆缘:炮灰也要长命百岁 作者: 翘褚
古代言情 271116 字
开局炮灰剧本怎么办?不慌,苟着苟着就到大结局了

10 神龙诀之九龙剑诀 作者: 光环美男
仙侠武侠 1003350 字
江湖传闻要是得到《神龙诀》,就可以称霸武林!

《三嫂》最新评论

评论本章

还没有人发表评论哦~
我来说两句

换一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