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绢

六月的风裹着清凉，从操场那头吹过来，把梧桐树的叶子吹得哗啦啦响。

阳光明晃晃的，晒得人头皮发烫，可大家还是兴致勃勃地蹲在地上，围成一个不太大的圆圈，扯着嗓子唱那首唱了无数遍的歌遥。

“丢手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大家不要告诉她，快点快点抓住她……”苏小棠蹲在人群中，膝盖抵着膝盖，眼睛盯着那个正绕着圈跑的人。

手绢要丢在谁的背后？她不知道。她的目光跟着那个奔跑的身影，一圈，两圈，然后那只手轻轻地、悄悄地把手绢丢在了林语微身后。

林语微浑然不觉，还在拍着手唱歌，苏小棠想提醒她，可游戏的规则就是不能告诉她，她只好抿着嘴，看着林语微被抓住，然后笑着站起来去追。

一阵凉风突然吹过来，穿透了闷热的空气，拂过苏小棠的脸颊。

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目光越过同学们一张张熟悉的脸，看向远处的教学楼，看向操场上那棵梧桐树，看向体育老师坐在树荫下的那张长椅，看向天空中被风吹得移动的云。

一切都很熟悉。熟悉的同学，熟悉的操场，熟悉的老师，熟悉的阳光和风。

连空气里那股花香的味道都那么熟悉。苏小棠忽然觉得有一种说不出的心安，像是一个人在黑暗里摸索了很久，忽然摸到了家里的门把手。那种踏实的感觉从脚底升起来，慢慢地漫过心口。

不知不觉，原来自己已经在这个学校呆了三年了。

三年。一千多个日子。她想起了第一天走进这所学校的情景，怯生生的，谁也不认识，书包带子被自己攥得紧紧的。她想起第一个跟她说话的人是林语微，在上学的路上清晰的叫出她的名字，又朝着她亲切地笑。

她想起考试考砸了的时候，躲在厕所里哭，是米欢递给她一包纸巾，说“别哭了，一次考试而已。”。

想起王小兰每次教她解数学题，然后轻声的问：“我这样说你听懂了吗？”三年，她在这里收获了珍贵的友谊。

王小兰永远都是热爱数学的那个，手里总是拿着数学思考题。她总会在发完一会呆之后说我找到了新的解法，我说给你们听。

林语微是最细心的那个，笔记总是做得最认真的那个。谁的笔没墨了她总能第一时间发现，从笔袋里掏出一支递过来。

米欢是最闹腾的那个，上课偷偷传纸条，下课满操场疯跑，可她也是最讲义气的那个，谁受欺负了她第一个冲上去。

三年，她收获了成绩。从最开始看到数学题就头疼，到后来能考到八十分以上；从写作文憋不出三百字，到能写出被老师当范文念的作文。

她在课堂上举过手，在运动会上跑过接力，在文艺汇演上跳过舞，在国旗下领过奖状。

她在这里找到了一个勇敢的自己。以前她是一个连上课回答问题都会脸红的人，声音小得像蚊子叫，老师要凑近了才能听见。

可现在，她可以站在讲台上对着全班同学念自己的作文，可以在班干部竞选的时候大大方方地说“我想当语文课代表”。

这一切都是这个学校给她的，是老师给她的，是这些同学给她的。

可是。苏小棠的心忽然沉了一下，像一颗石子被丢进了水里，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马上就要毕业了。这个词像一片阴影，忽然遮住了她心里的阳光。

她的目光从远处收回来，重新落在身边这些同学身上。

林语微还在笑，因为刚才追人的时候差点摔了一跤，正拍着裙子上的灰。

王小兰蹲在她旁边，伸手帮她拍了拍。米欢在另一边，已经不耐烦了，嚷嚷着“快开始快开始”。

苏小棠看着她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她想到了转学。林语微要转学，这是上个星期林语微亲口告诉她的。

她爸爸要去城里做事，全家要搬到县城里去。林语微说的时候还在笑，说“没关系啊，我们可以打电话，我把我爸爸的电话号码写在同学录里了。

可苏小棠说，不一样了。以后我们不在一个学校了，不能每天一起上学一起放学了，不能在课间十分钟里挤在一起分享一包辣条了，不能在大扫除的时候偷偷用扫把打来打去了。

她可能见不到这个开朗、爱笑、做什么事都很认真的好朋友了。不只是林语微。

升到初中后，大家会去不同的班级。她不知道还会不会和王小兰、米欢在一个班。

大概率是不会的。初中会重新分班，大家各奔东西，就算在同一个学校，也可能在不同的班级，隔着几层楼，隔着几个走廊，见面的机会少之又少。

还有老师。班主任宋老师，教了她们三年。宋老师总是精力很充沛的样子，每天早上七点半准时出现在教室门口，手里提着一个保温杯，杯盖上印着一朵褪色的花。

他有温和的时候，也有严厉的时候。他会在你考好的时候给你一颗糖，也会在你犯错的时候把你叫到办公室，说上好一阵子话。

可他从来没有真正凶过谁，他总是表扬同学们。然后耐心地引导、等待她们长大。

不知道升到初中后的老师有没有现在的老师这么温和。

苏小棠不知道，她也不敢想。这段时间，紧张的学习之余，她总是心事重重的。上课的时候走神，做着做着题就停下来发呆。

晚上写作业写到一半，忽然放下笔，坐在那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着，说不清楚是什么感觉，就是闷闷的，沉沉的。

她想起那天放学后，她和林语微、王小兰、米欢四个人坐在操场边的台阶上，夕阳把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她们说起了毕业以后的事，米欢大大咧咧地说“怕什么，我们肯定还能在一起”，王小兰没说话，低着头抠手指，林语微笑了笑，说“不管在不在一起，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苏小棠当时也没说话，她看着夕阳一点点地沉下去，天边的云从金色变成粉色再变成紫色，最后暗下去。

她觉得那一刻特别特别长，长到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可她知道会结束的，夕阳总会落下，天总会黑，她们总会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各自走回各自的家。

期末考试说来就来了。那几天，教室里的气氛变得不一样了。

课间很少有人打闹，大家趴在桌子上看书，或者埋头做题。

连米欢都安静了，老老实实地坐在座位上，把数学公式抄在小本子上，一遍一遍地背。

宋老师在黑板上写下了倒计时，那个数字一天一天地变小，像沙漏里的沙子一粒一粒地溜走。

苏小棠也在复习。她把语文书翻了一遍又一遍，把生字词抄了三遍，把数学卷子上的错题重新做了一遍。

可她总是会在某一个瞬间走神，比如看到语文书里那篇《匆匆》——“燕子去了，有再来的时候；杨柳枯了，有再青的时候；桃花谢了，有再开的时候。”她在心里默念着这几句话，忽然觉得眼眶发热。

时间真的就这样匆匆地走了吗？三年的日子，真的就这样一去不复返了吗？

考试那天，宋老师站在考场门口，一个一个地给她们加油。

轮到苏小棠的时候，宋老师拍了拍她的肩膀，说：“别紧张，你没问题。”她的手很温暖，像三年前领着苏小棠进门时一样温暖。

苏小棠记得那天她站在教室门口不敢进去，是宋老师走过来，带着她走进了教室。给她安排了座位。那时候的宋老师，也是这样温和的。

考完最后一科，大家从考场出来，没有想象中的欢呼，没有把书本抛向空中。大家都安安静静的，好像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苏小棠站在走廊上，看着空荡荡的操场，忽然觉得这个学校变大了，大得有些空旷。

接着而来的是毕业典礼。那天早上，苏小棠起得很早，穿上白色的衬衣，对着镜子把红领巾系好并对着自己笑了笑，心里却酸酸的。

操场里站满了人。校长的讲话，老师的寄语，同学的发言，一切都是毕业典礼该有的样子。

苏小棠笔直地站着，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她看了看旁边的林语微，林语微也在忍着眼泪，嘴唇抿得紧紧的。

王小兰已经哭了，眼泪一滴一滴地从眼睛滑落。

米欢倒是没哭，可她的眼睛红红的，像兔子一样。

宋老师站在台上，一个一个地念毕业生的名字，念到谁，谁就走上去，从他的手里接过毕业证书。苏小棠听到自己的名字，站起来，走到台上。

宋老师把毕业证书递给她，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到了初中，要好好学习。”宋老师的声音有点哑。苏小棠点了点头，想说“谢谢老师”，可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抱着毕业证书走下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毕业典礼结束后，大家谁也不肯走。三三两两地站在操场上、走廊里、教室里，说着最后的话。

苏小棠和林语微、王小兰、米欢四个人站在操场边的那棵树下，就是她们经常一起玩的地方。

“我们会经常打电话的。”林语微说，努力笑着，可眼泪已经掉下来了。

“对，每个星期都打。”米欢说，声音比平时低了很多。

“拉钩。”王小兰伸出小拇指。四根小拇指勾在一起，像四朵小小的花。

苏小棠看着她们三个，想把她们的样子深深地刻在心里。

林语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王小兰脸上有几颗小雀斑，说话的时候喜欢歪着头。米欢的老是像男孩子一样留着短发，穿着她的花格子衬衫。

这些人，这些脸，这个操场，这间教室，这个学校。苏小棠想把这一切都带走，可她带不走的。

她能带走的，只有回忆。夕阳又落下来了，和那天一样，金色、粉色、紫色、蓝色，一层一层地漫过去。

她们站在夕阳里，谁也没有先走。

很久以后，苏小棠还记得那一天。记得阳光晒在身上的温度，记得风吹过时梧桐树叶子的沙沙声，记得她们四个人站在树下哭哭笑笑的傻样子，记得宋老师摸她额头时手心的温暖，记得自己说再见时声音里的颤抖。

她也记得那首丢手绢的歌——“丢手绢，丢手绢，轻轻地放在小朋友的后面……”在那个六月的下午，她们围成一个圈，像无数个普通的课间一样，唱着这首歌。只是以后，手绢的前面不再是那些熟悉的面孔。

苏小棠知道，有些人，有些事，是不会分开的。

不是在操场上，不是在课间十分钟里，而是在心里。只要她还记得，那些人就还在。

那阵风，那道阳光，那些笑声，就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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