纸条 晚上,苏小棠躺在床上。
黑暗中,她把手从被子里伸出来,举到眼前。
那只手不抖了,但手心还有被石子擦伤的痕迹,细细的,红红的,像天边被风吹散的晚霞。
她把手放下,翻了个身。
明天怎么办?这个问题像一只老鼠,在她脑子里跑来跑去,让她无法入睡。
她想了无数种可能——那个女生会带更多人来堵她,会在学校里到处说她坏话,会让她在这个学校待不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终于迷迷糊糊地睡着了。
闹钟响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苏小棠睁开眼睛的那一刻,第一个感觉是左脸还在疼。
她伸手摸了一下,肿已经消了得差不多了,但还是有点疼。
她爬起来,走到镜子前——眼睛肿着,眼眶下面青黑一片,左脸上五个手指印变成了青紫色,像一枚丑陋的印章盖在她脸上。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口罩,戴上,对着镜子看了看。 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红肿的眼睛。
她想了想,又从箱子里翻出一顶棒球帽,压得低低的。
就这样吧。 她背上书包,走出房间。
李婵正在锁门,看到她戴着口罩和帽子,愣了一下:“怎么了?感冒了?”
“嗯,有点不舒服。”苏小棠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含混不清。
“吃过药了吗?。”
“吃过了。” 苏小棠出了门,和李婵一起往学校走。 早上的空气很冷,路边的银杏叶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
她走得很慢,每靠近学校一步,胸口就紧一分。
她感觉自己的心脏像一只被攥住的小鸟,拼命地扑腾,却挣不开那只手。
校门口和往常一样热闹,李婵在校门口遇到了她的同学,和她同学一起走了。
苏小棠看着学生们三三两两地往里走,有人笑着,有人打着哈欠,有人在追着打闹。 一切看起来和昨天一模一样,但苏小棠觉得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低着头,帽檐压得低低的,口罩遮得严严实实,快步穿过校门。
“苏小棠!” 一个声音从后面追上来。苏小棠的背猛地一僵,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苏小棠!等一下!”那声音更近了,一只手拍上了她的肩膀。
苏小棠猛地转过身,往后退了一步。
是米欢。 米欢被她这个反应吓了一跳,伸出去的手停在半空中,嘴巴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你怎么了?”她上下打量着苏小棠,目光落在口罩和帽子上,“你把自己裹成这样干什么?” 苏小棠松了一口气,那口气泄出来的时候,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软了。“没事,”她说,“有点感冒。”
“感冒了?严重吗?”米欢凑过来,伸手想去摸她的额头,“我试试发烧没有。”
苏小棠退了一步,把帽子按得更紧了一些:“没发烧。” 米欢撇了撇嘴,没再坚持。
两个人一起往教学楼走,米欢叽叽喳喳地说着昨天晚上的事情——她煮的饭被她弟弟一顿全吃完了,害她又重新做了一锅今天中午吃。
苏小棠听着,时不时“嗯”一声,但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情,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走到教学楼门口的时候,米欢忽然停住了脚步,拉起苏小棠的手腕,把她拉到一边。
“小棠,我跟你说个事。”米欢的表情忽然变得严肃了,声音也低了下来。
苏小棠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昨天下午,我听我的隔壁邻居说,初三有个女生的男朋友跟别人好上了,那女生气得不行,说要去找那个女的算账。”
米欢说着,眼睛看着苏小棠,“好像这些女的平时很爱欺负从乡下来的人,她们的帮派叫蓝色妖姬校花团。
这个女的姓徐,叫徐梦月,她在帮派里的名字叫蓝梦萱?” 苏小棠的手指在袖子里面攥紧了。
“不知道。”她说,声音平静得不像自己。 “我们别被盯上就行了。”米欢拍了拍她的肩膀,“那些玩帮派的人不好惹。” “嗯。” 苏小棠和米欢一起走在楼道里,走到二楼走廊的时候,她看到了她们。
那一群人站在走廊的窗户边,大概有七八个,衣服敞着,头发散着,脸上化着精致的妆,有几个手里还拿着没吃完的早餐。
人群中有一个女生被围在中间,她低着头,长发遮着脸,看不清表情,但苏小棠认出了她——就是昨天被她打了耳光的那个女生。
她旁边的几个女生苏小棠也认出来了,就是昨天那几个。
苏小棠的脚步停了一瞬。 然后她低下头,把帽檐又压低了一些,快步往前走。
走廊不长,大概只有二三十米,但此刻它长得像一个永远走不完的隧道。
苏小棠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砰砰砰砰,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她的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跳上,一步,一步,一步。
她离那群女生越来越近了。 十米。五米。三米。
她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地面,不敢往旁边看。
她感觉那群女生的视线像针一样扎在她身上,她不知道她们有没有认出她——她戴着口罩和帽子,也许认不出来。 一米。
她从那群女生身边走了过去。 没有人叫她。 她继续往前走,脚步不敢快,也不敢慢,保持着同样的节奏,拐弯,进了教室。
她靠在教室的门框上,深深地呼出一口气,觉得自己的腿在发抖。
教室里已经来了不少人,三三两两地在聊天。
苏小棠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书包放好,拿出课本。
同桌林小冉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的帽子和口罩上停留了一下,但没有问什么。
苏小棠把课本翻开,眼睛盯着书页上的字,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看着米欢旁边王小兰的空座位发呆。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没来上课,是生病了吗?”米欢说:"你知道小兰怎么没来上课吗?" “可能不舒服,我休息一下。”苏小棠说。
米欢意犹未尽地“哦。”了一声。 第一节课是数学。 苏小棠平时最喜欢数学,她觉得数学题是有确定答案的,是对的就不会错,是错的就改到对为止。
不像人,人永远不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什么样的,永远不知道自己做对了还是做错了。
但今天她什么都听不进去。 老师在黑板上写了一道题,她的眼睛跟着粉笔移动,脑子却像一颗没有电的手电筒,怎么按也没有光。
“苏小棠,你上来做这道题。” 老师点了她的名字。 苏小棠站了起来。 她感觉到全班的目光都落在她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打量,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她低着头,手撑在桌面上,没有动。
“苏小棠?”老师又叫了一遍。 “老师,”苏小棠的声音闷在口罩后面,闷闷的,低低的,“我有点不舒服,能不能不上去?” 老师看了她一眼,皱了皱眉,点了点头,叫了另一个同学上去。
苏小棠坐下来,把脸埋进胳膊里,感觉到林小冉在旁边看了她一眼,又收回了目光。
这一天她都是精神恍惚的。 晚自习下课铃响的时候,苏小棠没有动。
她趴在桌上,把脸埋在胳膊里,听着教室里的人走出去的声音,说笑的声音,桌椅被碰歪又被扶正的声音。
她不想抬头,不想让人看到她的脸,不想跟任何人说话。 没有像平时那样急着收拾书包。
她坐在座位上,等教室里的人都走得差不多了,才慢慢地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放进书包里。
林小冉迟疑了一下,然后在她旁边蹲了下来,把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我问你一个事,你别生气。” 苏小棠的心又开始砰砰砰地跳了。
“你知不知道,有人在一楼大厅的公告栏上贴了东西?”林小冉的声音轻得像一根羽毛,但每个字都重重地砸在苏小棠心上。
“什么东西?”苏小棠问。 林小冉咬了咬嘴唇,像是在斟酌该不该说。
最终她还是说了:“写的是你的名字,说你勾引别人的男朋友……还说你是狐狸精……下面还写了好多难听的话。”
苏小棠的手在桌子下面攥成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 “已经被人撕掉了,”林小冉赶紧说,“才贴了一会儿就看到有人撕掉了,早上我看到一个女的贴的,后来被一个男的撕走了。
我就是想告诉你一声,让你有个心理准备。
教室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黑板上还留着数学老师最后写的那道题的答案,粉笔字工工整整的,在惨白的光线里蒙上了一层冰冷的光。
苏小棠站起来,把椅子推到桌子下面,背上书包,走出教室。 走廊也是空的。
她一个人的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响,嗒,嗒,嗒,像某种缓慢的、不知疲倦的节拍器。
她下了楼,穿过操场,走过门卫室,出了校门。
校门外的银杏树在晚风中轻轻地落下,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的。
苏小棠低着头,沿着人行道慢慢地走。 她走了大概五六分钟,拐进了一条稍微安静一点的街道。
“苏小棠?”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点不确定,好像叫她名字的人也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认对人。
苏小棠停下脚步,转过身去。 一个男生站在她身后两三步远的地方。
他比苏小棠高了很多,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卫衣,外套搭在胳膊上,头发比小学时候长了一些,刘海自然地垂在额前挡住了他的半边脸。
但整个人看上去比小学时候精神了很多——不,不是精神,是变了。
小学时候的他像一棵安静的、不太引人注意的小树苗,现在这棵树苗抽条了,长高了,枝叶舒展开来,站在橘黄色的灯光下,有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干净和挺拔。
苏小棠愣了一秒,然后认出了他。
李溪池。 她的小学同桌。
“李溪池?”她说,声音里带着一丝惊讶。
“对啊,好久不见。” 李溪池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他的声音变了,比小学时候低沉了一些,但还是那种温温吞吞的、不急不躁的调子,“我还以为认错人了,你戴个口罩我差点没认出来。”
苏小棠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口罩。她出门的时候忘了摘,口罩还严严实实地捂在脸上。
“哦,”她含糊地说,“感冒了。”
“怪不得。”李溪池没有多问,很自然地走到她旁边,和她并排往前走。 这时候正是放学的高峰期,街上三三两两的都是背着书包的学生。
有几个女生从他们身边走过去,目光在李溪池身上停了一下,又移到苏小棠身上,眼神里带着一种明显的——羡慕?
苏小棠注意到了那个眼神,觉得有点可笑。
如果她们知道口罩下面是一张还带着手指印的脸,大概就不会羡慕了。
“你在几班?”李溪池问。 “六班。” “哦,我在十班。”李溪池说,“我说怎么一直没碰到你,六班在另一栋楼。”
苏小棠点了点头。 她其实知道李溪池在十班,米欢以前提起过,说李溪池现在混得很好,组建了一个叫火麒麟的帮派,还是老大。
但她从来没去找过他,也从来没跟任何人打听过他的事情。
小学毕业以后,他们就好像被放进了两条不同的河流,各自向前流,再也没有交汇过。
“你……”苏小棠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现在是不是火麒麟的老大?” 李溪池看了她一眼,手不自觉的摸了摸后脑勺,嘴角弯了弯,像是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好笑。
“算不上帮派,”他说,“就是几个玩得好的兄弟,平时一起打球一起吃饭,别人非要叫什么帮派,我也没办法。”
“米欢说你是老大。” “米欢?就是以前老跟你一起玩的那个假小子?她嘴也太大了。” 李溪池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转过头看着苏小棠,“你呢?你还好吗?” 你还好吗。 四个字,很轻,很随意,像是随口一问。
但苏小棠听到这三个字的时候,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她低下头,“嗯”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
苏小棠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一步一步地踩在银杏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李溪池走在她左边,步子不快不慢,刚好能和她的节奏合上。 他们之间隔着不到一米的距离,但苏小棠觉得那个距离很远,远到小学时候的事情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很久。
她想起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她和李溪池同桌。
那时候的李溪池安静得像一只猫,上课不怎么说话,下课也不怎么出去玩,就坐在座位上看漫画或者发呆。
苏小棠那时候也安静,两个安静的人坐在一起,一整节课都可以不说一句话,但那种沉默不让人觉得尴尬,反而有一种恰到好处的舒适。
有一次数学课,苏小棠低头去捡她不小心弄掉的李溪迟的橡皮,李溪池同时也弯下腰去捡,两个人的手碰到了一起,苏小棠的手背碰上了李溪池的嘴唇——那一刻,苏小棠觉得自己的脸像着了火一样烫。
她猛地缩回手,捡起橡皮,坐直了身子,眼睛死死地盯着黑板,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的脸红了很久,久到下课铃响的时候,她的耳朵还是烫的。
从那以后,苏小棠就开始躲着李溪池的目光。
以前她看他很自然,就像看教室里的黑板、窗户、门一样自然,但自从那个意外之后,她再看他的时候,心脏就会莫名其妙地跳得很快,快到她觉得他一定能听到。
李溪池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
他开始踩着上课铃进教室,以前他总会早到几分钟,和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几句话,但那以后,他每天都是在铃声响起的前一秒冲进教室,头发跑得乱七八糟,坐下来的时候还在喘气。
苏小棠从来不看他,但她知道他在喘气,因为她的耳朵一直在捕捉他的一切声响。
他们就这样默契地保持着一种奇异的距离——坐在一起,却像两条平行线,再也不相交了。
小学毕业后,他们都自然地升到了初中部。
但初中部有十几个班,分在了不同的教学楼,她再也没有在走廊上遇到过李溪池。
只是偶尔,米欢会在王小兰和苏小棠面前提起他——“你们知不知道,李溪池现在可厉害了,他组了一个帮派,好多人跟着他,连初三的都给他面子。”
苏小棠每次听到这个名字,都会装作漫不经心地“哦”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情。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在意这个名字,也不知道自己的心跳为什么会在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漏掉一拍。 她只知道,有些人就像水里的倒影,你伸手去碰,它就散了。
不去碰,它就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待着,偶尔风吹过来,碎一下,然后又聚拢。
他们走了很久。 谁都没有再说话。
秋天的夜晚很安静,只有风和落叶的声音。
苏小棠觉得这种沉默很奇怪——她和李溪池已经两年没见了,按理说应该有很多话可以说,问问对方在哪个班,老师怎么样,作业多不多。
但她的嘴像被封住了一样,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从哪说起。
或者,是因为口罩下面那张带着手指印的脸让她觉得自己没有资格和任何人进行一场正常的对话。
是李溪池先打破了沉默。 他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叠得方方正正的,递到苏小棠面前。
苏小棠看了他一眼,伸手接了过来。 她把纸打开。 纸上的字迹是黑色的,又大又歪扭,好像写字的人用了很大的力气,想把每一个笔画都深深地刻进纸里: “初二(6)班苏小棠勾引别人男朋友,不要脸,是个贱货。
下面还有几行更脏的话,苏小棠只看了一眼,手指就开始发抖。
她把那张纸重新叠起来,叠得比李溪池给她的时候还要小,捏在手心里,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了掌心里。
纸团被她手心的汗水浸湿了,变得又软又皱,像一个被捏碎的东西。
她没有说话。她的睫毛垂下来,遮住了眼睛里的东西,但她没有哭。 她只是站在那里,手攥着那个纸团,身子微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发抖。
李溪池看着她,没有说话。 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很轻:“今天早上,这张纸贴在教学楼大厅的宣传栏上。我路过的时候看到我就把他撕下来了,没有几个人看到。”
苏小棠低着头,没有说话。
苏小棠的睫毛颤了一下。她慢慢抬起头,看着李溪池。 橘黄的灯光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暖暖的颜色。
他的表情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情,比如今天中午食堂做了什么菜,比如今天的作业有多少。
苏小棠的眼眶红了。泪水在她的大眼睛里打转,在长长的睫毛上挂了一下,然后滑了下来。
没有声音,只是一滴一滴的,安静的,像是秋天的露水。
“原来是你撕的。”她哽咽着说,轻到像是说给自己听的,“谢谢。” 李溪池看着她脸上那道无声的泪痕,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把手插进了裤兜里,把目光移向了别处。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苏小棠用袖子擦了一下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她的声音还带着一点颤抖,但比刚才稳了一些:“你看过了?你信吗?那些话,你信不信?”
李溪池把目光转回来,看着她。 他的眼神很认真,认真到苏小棠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被一个人这样看过。 “我肯定信你啊。”他说,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加一等于二,没有任何犹豫,没有任何怀疑,就好像“信你”这件事对他来说是天经地义的,根本不需要考虑。
苏小棠的眼泪又涌了出来。 她不知道为什么,在李溪池面前,她变得这么容易哭。
昨天被五六个女生围着打的时候,她没有哭——不对,她哭了,但那是后来蹲在路边一个人的时候才哭的。 可是现在,面对一个两年没见面的小学同桌,她哭了,哭得很轻易,哭得很彻底,哭得像一个终于找到了可以哭的地方的人。
“那个女生,”李溪池说,声音放得很低,像是怕惊着她似的,“陈宇的女朋友,我认识。她叫李梦月,在我们那条街是出了名的,欺负人,玩得凶。
她就这样,看谁不顺眼就整谁,根本不管道理不道理。”
苏小棠吸了一下鼻子,把纸团在掌心里又攥紧了一点。
“她昨天下午放学堵我了。”苏小棠说,声音还带着一点哭腔,但她努力让自己的话说得清楚,“她说我勾引她男朋友,说那封信是我让她男朋友写的。我跟她说我不认识陈宇,她不信,打了我一巴掌。”
李溪池的脚步停了一下。 苏小棠没有看他,继续说:“后来我……我还手了。我也打了她一巴掌,扯了她的头发。她带了五六个人来,但没有一个动手的,都是来看热闹的。”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平静到像是在说别人的事情。
但她的手指一直在微微地颤抖,那个被捏成一团的纸在她手心里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李溪池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你今天戴了口罩。” 不是疑问,是陈述。 苏小棠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脸,隔着口罩,她还能感觉到那块皮肤比别的地方热一些,肿还没有完全消掉。
“她打的。”她说。 李溪池没有再问。他把校服外套从胳膊上拿下来,搭在肩上,目光落在前面不远处的路口,像是在想什么事情。
他们又走了一段路,谁都没有说话。
苏小棠把眼泪擦干了,但眼睛还是红红的,睫毛被打的湿湿的沾在了一块,在路灯的的逆光里亮晶晶的。
走到一个路口的时候,李溪池忽然停了下来。
“我今天,”他说,语速比平时慢了一些,好像在斟酌怎么开口,“其实在我找你之前,我已经带我哥去找过她了。我堂哥和她是同班。”
苏小棠抬起头看他。 李溪池没有看她,目光落在远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哥你也认识,就小时候经常来我们班找我那个,李溪成。他现在也在这个学校,我们已经找过李梦月了,我哥跟她说得很清楚,叫她不要找你麻烦,不然就去是跟他过不去。”
苏小棠愣住了。 她站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个纸团,嘴巴微微张着,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起今天早上,在走廊上看到那群女生的时候,那个为首的女生低着头,头发遮着脸,被其他人围在中间,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自己的错觉,或者是因为昨天被打之后心情不好才那样。 现在她才知道——原来不是错觉。原来李溪池在那之前已经找过她了。
“你……”苏小棠的声音有点哑,“你怎么知道是我的?” 李溪池终于转过头来看她。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很轻,像秋天傍晚的一阵风,吹过来,又很快散了。 “那张纸上写了你的名字,还有班级。”
他说,“初二(六)班,苏小棠。我同桌不就是苏小棠吗? 虽然过了两年,但这个名字我还是认得的。” 他的语气很随意,好像在说一件很小的、不值得大惊小怪的事情。
但苏小棠知道,不是的。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为一个两年没见面的小学同桌去撕一张纸条,更不是每个人都愿意为一个两年没见面的小学同桌去带着哥哥找其她女生的麻烦。
他做了这些事,却没有告诉她。
如果不是今天在路上遇到了他,她可能永远不会知道,那个把纸条从宣传栏上撕下来的人是他,那个帮她去找那个女生算账的人也是他。
“谢谢你。”苏小棠说。她已经说了很多次谢谢了,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别的。
所有的话在“谢谢”两个字面前都显得太轻,但又没有什么更重的词可以替代。
李溪池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这几天,放学了等我一起走,可以吗?”
苏小棠抬起头看他,眼睛里还带着没干的泪痕。
李溪池的耳朵好像红了一点,但他说得很自然,好像在说一件很正常的事情:“我有一些不会的题,想请你帮我补补。 你不是成绩好吗? 苏小棠看着他。
她知道,这不是真的。 什么补课,什么不会的题,都是借口。
她当然知道。她是年级前十名,但李溪池从来不像是那种会主动找人补课的人。
他是在担心她,担心那个女生还会来找她麻烦。 他想陪她走。
但他说的是——我有一些不会的题,想请你帮我补一下。 苏小棠想起了小学四年级的时候,她不小心碰掉了他的橡皮,两个人同时弯腰去捡,她的手背碰到了他的嘴唇。
那一刻她的脸红了,慌慌张张地坐直了身子,心跳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从那之后,她开始躲着他的目光,他也不再和她说话,每天踩着上课铃进教室,像两条平行线。
可现在,李溪池站在她面前,说要等她一起走。 她犹豫了。
但她看着李溪池的眼睛,那双眼睛很干净,很认真,里面有一种她说不清楚的东西。 最后她说:“那……我得看看我会不会那些题。” 李溪池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
“你肯定会的,”他说,“你可是苏小棠。” 苏小棠没有再说话了。
她低下头,把那个被攥得皱巴巴的纸团放进口袋里,然后把手插进校服口袋,攥住了那张纸条的碎片。
纸团的手感又湿又皱,像一片被揉碎了的叶子。
她低着头往前走,李溪池走在她左边。
两个人的影子被夜晚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投在铺满银杏叶的人行道上,并行着,偶尔交叠一下,又分开。
苏小棠一直没有说话,但她心里知道,她没有拒绝,不是因为不好拒绝,而是因为她不想拒绝。
她不想一个人走那条路了。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米欢,包括王小兰,包括她妈妈——她每天晚上一个人走在路上的时候,其实有点害怕。
她怕黑,怕那条巷子里突然蹿出来的野猫,怕那些喝醉了酒在路边大声说话的男人。
但她从来没有跟任何人说过,因为她觉得这不是什么大事,因为她觉得自己应该坚强,因为她觉得一个人走夜路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现在,有人对她说:这几天等我一起走。
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但她没有拒绝。
她把这个答案留在了沉默里,留在了凉凉的晚风里,留在了银杏叶沙沙的声响里。
走出那条街的时候,苏小棠忽然想起一件事。
“李溪池。”
“嗯?” “你小学的时候,为什么每天踩着铃上课?” 问出这句话之后,苏小棠就后悔了。
她觉得自己的脸又开始烫了,隔着口罩她都觉得李溪池一定看到了她红起来的耳朵。
李溪池没有马上回答。 他走了几步,然后说:“因为进了教室也不知道要说什么。索性踩着点进,省得尴尬。”
苏小棠低着头,口罩下面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过了几秒,她又听到李溪池的声音,比刚才轻了一些,像是在自言自语: “不过现在想想,好像没什么好尴尬的。” 苏小棠没接话。
她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又放进去,反反复复地做这个小动作,不知道是为了掩饰什么,还是因为手不知道放在哪里好。
他们走到了苏小棠出租屋的那条巷子口。
“我到了。”苏小棠说,停下了脚步。 李溪池也停下来,看了看那条巷子,又看了看她。“明天早上要不要一起走?”他问,“我可以绕一下路。” 苏小棠想了想,摇了摇头:“不用了,早上人多,没事。
晚上……晚上再说吧。” “行。”李溪池没有勉强,很爽快地应了一声。 他把搭在肩上的衣服外套拿下来,穿上了,拉好拉链,“那明天见。”
“明天见。” 李溪池转过身,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
走了几步,忽然又转回来,好像想起了什么:“哦对了,那个纸条的事你别想了,她不敢再怎么样了。” 苏小棠站在巷子口,点了点头。
李溪池摆了摆手,转身走了。他走得很快,步子很大,没几步就走远了。
苏小棠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站了很久,久到巷子里有人经过,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她才回过神来。
她转身走进巷子,走到出租屋门口,掏出钥匙,开了门。
苏小棠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门,把书包放在桌上。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那个被攥得皱巴巴的纸团,放在台灯下面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纸团展平,用手指把褶皱一点一点地压平,叠好,夹在那个印着蓝色小鲸鱼的日记本里。
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留着它。
也许是因为,这张纸是她被伤害的证据。
也许是因为,这张纸曾经被人从宣传栏上撕下来,被一个叫李溪池的人。
她在书桌前坐下来,翻开印着蓝色小鲸鱼日记本的新的一页,笔尖在纸页上方悬了一会,她终于在上面写了一行字。
2007年10月27日 阴
今天李溪迟说他信我,让我这几天放学等他一起走。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 秋天的夜风吹着窗玻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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