谣言

谣言是在第二天开始变味的。

最先传出来的版本是：昨晚周强堵苏小棠，李溪池英雄救美，两个人其实根本没断，苏小棠就是装清高。

传到后来变成了：苏小棠一边吊着李溪池，一边勾引周强，被李溪池当场捉奸。

苏小棠是在食堂听到第三个版本的。

打饭的队伍排得很长，前面的女生交头接耳，偶尔飘过来几个词——“不要脸”“脚踏两条船”“怪不得她爸被气死”。

苏小棠端着餐盘的手没有抖。

她现在越来越稳了，好像那些话不是砸在她身上，而是砸在一层厚厚的玻玻璃上。

玻璃已经满是裂纹，但还没碎。

米欢坐在她对面，筷子戳着米饭，气鼓鼓地说：“我要去找林思语问清楚。”

“问她什么？”苏小棠说。 “问她是不是真的跟李溪池在一起了。如果不是，她为什么不出来说清楚？”

苏小棠夹了一口青菜，慢慢嚼着，说：“不用问了。在没在一起，都跟我没关系。”

米欢张了张嘴，被王小兰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一脚，把话咽了回去。

但苏小棠知道，她骗不了自己。

她每天晚上还是会想他。

想他站在楼梯口说的那句“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吗”？ 想他说那句话时声音里的疲惫，想他瘦了、颧骨突出了、眼底发青。

她甚至想他身上的味道——那种洗衣粉混着阳光的味道，她只在冬天靠得很近的时候闻到过一次，却怎么也忘不掉。

她把那些念头压下去，像把野草一根一根地按进土里。野草不会死，但她不能让它们长出来。

星期三下午最后一节是体育课。

自由活动的时候，苏小棠一个人坐在操场角落的单杠下面，膝盖上摊着一本英语书，但她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米欢和王小兰被体育老师叫去搬器材了，她落单了。

“苏小棠。” 她抬头，看见一个女生站在她面前。

女生很漂亮，头发长长的，扎成一条马尾在脑后，皮肤白皙透亮，眼睛又大又犀利，鼻梁高挺，嘴唇又小又薄，形状好很好看。

她穿着校服，校服在她身上好像比别人穿着要合身一些。

林思雨。

苏小棠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她合上英语书，慢慢地站起来。她比林思语矮小半个头，但她站得很直。

“有事？”她说。

林思语没说话，先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复杂，苏小棠读不太懂——不是敌意，不是挑衅，甚至不是打量。

那眼神更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确认完了之后，她叹了口气。

“你瘦了很多。”林思语说。

苏小棠没料到她会说这个，愣了一下，随即把目光移开，“跟你没关系。”

“我知道跟我没关系。”林思语往前走了一步，在她旁边的单杠立柱上靠下来，两只手插在衣服兜里，望着操场上跑步的人群，“但我还是想说，李溪池不喜欢我，是我喜欢他，他从未放下过你，有时候我也想嫉妒你，但是那样的话就会悔了我自己。”

苏小棠的手攥紧了书脊。 “那些人传的那些，都是瞎说的。”

林思语的语气很平淡，像在说一件跟她毫无关系的事，“他和我在一起只是为气你，而我也傻傻的以为感情是可以培养的，但是…我准备和他分手了。”

空气安静了几秒。风从操场那边吹过来，带着跑道上的尘土味。

“你不用跟我说这些。”苏小棠说。

她的声音比她想象的要稳，但她同时感觉到自己的咽喉在收紧。

“我知道你不想听。”林思语转头看着她，“但我不想看到他难过。 他说你不想见到他，他说他出现只会让你更难受。” 苏小棠的呼吸停了一下。

“你被塞纸条那几天，是他去查是谁写的，一个一个找过去，让他们别再干了。那天你被周强他们…”

林思雨停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总之他一直都在保护你。也一直都从未放弃过你，你，他对我说过喜欢的人是你，是我自己非要撞上南墙。他说这样也好，这样你就不会觉得他还——”

“别说了。”苏小棠打断了她。

她的声音在发抖。她低着头，盯着自己的鞋尖，鞋上沾着操场的土。

她的手在抖，英语书从手里滑下去，掉在地上，风翻了几页，哗哗地响。

林思语弯腰捡起来，拍了拍灰，递还给她。

“他没追过我。他没送过我东西。他甚至没有喜欢过我一分钟”林思语把书塞回到她手里，手指碰到苏小棠的指尖，冰凉的。

“他这一个月每天晚自习下课以后，都会绕到你们宿舍楼下，站一会儿再走。 我有一次问他，你到底在等什么？他说，他没在等什么，他就是怕你有什么事的时候，没有人来。”

苏小棠抱着英语书，嘴唇在抖。 她拼命地咬着下嘴唇，咬得发白，但她还是没让眼泪掉下来。

她已经很会忍了，忍了太久了，忍到她已经快忘了不忍住是什么感觉。

“他让我不要告诉你。”林思语最后说，“但我憋不住了。 我觉得你该知道。不是因为他要我来说，而是因为——” 她顿了一下。

“因为林语微。她向我说起过你是她最要好的朋友之一”。

苏小棠抬起头，眼睛亮亮的看着她说：“林语微她现在还好吗？她在哪？”

林思雨说：“这个说来话长，改天有时间我再慢慢告诉你？”

林思雨如释重负地走了。

她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苏小棠还站在原地，手里攥着英语书，书页被她攥出了褶皱。

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贴在脸上，她没有去拨。

林思语在心里想：这两个人，怎么都这么倔。

那天晚上，苏小棠没有马上回宿舍。

晚自习结束后，米欢和王小兰要陪她，她说“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然后一个人走到后操场。

操场上空无一人。

月亮很大，挂在单杠上面，把整个操场照得像一片银色的湖。

操场上的灯早就关了，只有远处教学楼里的灯光从窗户漏出来，在地上投下一格一格的光。

苏小棠在跑道上一圈一圈地走。

她在想很多事。想爸爸骑摩托车送她的那条土路，想妈妈站在老槐树下的影子，想李溪池站在楼梯口说的“你连看都不看我一眼吗？”想林思雨说的“改天和她说林语微的事”。

走到第五圈的时候，她停下来，顺着操场围墙边多砌出来的一点边缘坐下来。 小石子和粗沙有点扎人，但她不在乎。

她把书包放到身边，拉开拉链，把手伸到最底层。 拿出那个笔记本， 她把它拿出来。

边角已经磨毛了。她把它放在膝盖上，手放在封面上，没有翻开。

她已经这样做了无数次了——把它拿出来，放在膝盖上，手放上去，然后收回去。

但这个晚上，她翻开了。 看着那些昔日与李溪迟有一搭没一搭的聊天，她在脑子里回放着当时的情景。

她手指慢慢地往后翻。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 她们写了很多。 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苏小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最后一页不是她写的。 是李溪池的字迹，她认得。 只有一行字，写在页面的正中间，用力很大，笔尖几乎把纸划破了： “我不会走的。你说什么我都不会走的。”

苏小棠把本子贴在胸口，弯下腰，把脸埋进膝盖里。 她终于哭出了声。

操场上没有别人，月亮在天上，风吹过草坪，发出细碎的声响。

她哭了很久，哭到嗓子哑了，哭到眼睛肿了，哭到再也流不出眼泪了。

然后她听见了脚步声。 她抬起头。 操场入口的围墙旁边，站着一个人。

手里拿着一瓶水。 他不知道在那里站了多久。

苏小棠没动。他也没动。 过了很久——也许是一分钟，也许是十分钟——他走了过来。

步子不快不慢，踩在细小的沙上，发出轻轻的沙沙声。

他走到她面前，蹲下来，把水放在她旁边。

“嗓子会哑。”他说。

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苏小棠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很白，颧骨很突出，眼睛下面有很深的青黑色。

他没有笑，也没有别的表情，就那么看着她，目光很安静，像冬天的湖面，表面是平的，底下不知道有多深。 “林思语来找你了？”他问。

苏小棠点头。 他的喉结滚了一下。

沉默了几秒，他说：“我让她不要说的。” 苏小棠的眼泪又涌上来了。

她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转过去给他看。

“什么时候的事？”苏小棠问

“你上卫生间的时候米欢给我的。” 那一行字在月光下很清晰。

他的表情终于变了。他看到她的眼泪，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生气，是那种很疼的人才有的表情。

“你看了。”他说。

苏小棠把本子合上，抱在怀里，眼泪一颗一颗地往下掉。

她想说点什么——谢谢你，对不起，别管我了，你走吧——但她什么都说不出来。

所有的话都堵在喉咙里，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李溪池没有走。

他在她旁边坐下来，跟她隔了半米的距离。

他没有说话，就那么坐着，看着月光下一格一格的窗户。

两个人并排坐着，风吹过来，带着夜里特有的凉意。 苏小棠哭完了以后，觉得浑身发软，像所有的力气都被抽走了。

她坐在那里，抱着笔记本，看着月亮。

月亮挂在操场的上方，亮得不太真实。

“你瘦了很多。”她说。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

“你也是。”他说。 又是沉默。

“周强为什么堵我？”她忽然问。 李溪池顿了一下，转过头来看她。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问这个。

“你应该知道了。”他说。

苏小棠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要敷衍她或者保护她的那种认真，而是一种“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的认真。

“他爸去年冬天死了。”李溪池说，“肝癌。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拖了两个月就走了。”

苏小棠的心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他以前不是这样的。”李溪池的声音很低，“他以前成绩还行，虽然爱闹但不欺负人。

他爸去世以后他就变了——打架、逃课、跟那些爱打架的人混在一起。

他欺负你不是因为你得罪过他，是因为——” 李溪池停了一下，好像在斟酌怎么开口。 “因为你让他想起了一些事。你爸也去世了，但你还在好好学习，还在认真听课，还在一直往前走。 他觉得你是一个冷血的人，他觉得你没有颓废，没有伤心，你越坚强，他就越恨你。因为他做不到。”

苏小棠没说话。她想起了周强叼着没点的烟、歪着头看她的样子，想起了他说“你这种人怎么这么不要脸”时眼睛里的东西。

那不只是恶，那是一种深到骨头里的、说不出口的疼。

“他上次和你打架又是因为什么？”苏小棠问。 李溪池低下头说：“他爸刚走不到一个月，他看到你和我在一起，你当时在笑。”

苏小棠想起来。那天下课，李溪池给她讲了一道数学题，她终于听懂了，笑了一下。

就那一下。然后周强就从走廊那头冲过来，一拳打在了李溪池的脸上。

她当时以为周强是莫名其妙找茬。 原来不是。

“他那天晚上来找过我。”李溪池说，“打完之后，那天晚自习结束，他在操场等我。

我以为他还要打，但他没有。他跟我说了一句“对不起。”苏小棠抱着本子的手收紧了。

“他跟你说对不起？”

“嗯。”李溪池看着月亮，“他说他看到你笑，觉得你是在笑他。”

操场上安静了很久。 苏小棠想起周强每次看到她时那种复杂的眼神——有恨，有厌恶，但还有别的东西。

那是一种不想一个人待着、想把所有人也都拖下水的东西。

很脏，很黑，但她忽然觉得，她好像能懂一点了。 “你后来没再揍他。”她说。

“没有。”李溪池说，“那一次之后，再没动过手。他只是嘴上不饶人。”

苏小棠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笔记本。

笔记本在月光下泛着暗暗的光。

“你为什么写那一行字？”她问。

李溪池沉默了很久。久到苏小棠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你推开我的那天，你的手在抖。”他说，“你抖得很厉害，但你还是要推开我。

我就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傻。她以为推开我我就真的会走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个很普通的道理。

但苏小棠听出来了，那底下压着的东西有多重。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看他。

她看着月亮，眼泪又流下来了，但这次她没有咽回去，也没有擦。

月亮很亮，风很凉，操场上只有他们两个人。 过了很久，苏小棠开口了。

“李溪迟。”

“嗯。”

“我要完成爸爸的心愿，好好学习，其他的事情现在我不敢去想”她说。

李溪迟停了半响 “我不会逼迫你做任何决定的，你做你自己就好，我就想默默陪着你，我不知道我能陪你多久，但至少现在不要叫我离开。”

她的眼泪又涌上来。但她笑了。那是她爸爸去世以后，她第一次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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