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出逃计划书

月色浸透西三所的篱笆，黄瓜藤被晚风拂得轻轻晃。叶皎月搬了块青石坐在菜畦边，手里摊着一张粗糙麻纸，炭笔在纸上写写画画，一笔一划全是出宫盘算。

春兰端来一碗温热菊花茶，轻手轻脚站在一旁，不敢打断自家主子。纸上密密麻麻分着区块：城南茶馆租金、城北闲置小院地价、西山温泉别院、通州码头船期，甚至连各地米面、腌菜原料价格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主子，您又在画什么？”春蹲下身探头，看清纸上内容瞬间慌了神，“这是京城各处宅子？您还在盘算出宫？”

叶皎月笔尖一顿，叹了口气，指尖摩挲纸上标注的通州码头：“不然呢？日日被人围着，皇上天天来，各宫娘娘轮番打卡，再这么耗下去，别说退休，怕是要一步步升到贵人、嫔，到时候枷锁更重。”

上辈子一路往上爬，最后落一根白绫；这辈子只想低位躺平，反倒身不由己往上走，怎么都逃不开这套宫斗枷锁。

她逐条在纸上标注利弊：西山清净适合养老，缺点采买不便；城南市井热闹，能开腌菜铺子攒活钱；城北地价便宜，就是冬天寒风刺骨。

春兰急得直搓手：“可皇上现在这般看重您，怎么可能放您出宫？昨日内务府还来传话，说等过几日，要拨东六宫的大院子给您居住。”

“搬院万万不可。”叶皎月当即皱紧眉头，东六宫人来人往，全是高位嫔妃居所，一旦搬过去，等于彻底卷入中心漩涡，“明日我便跟苏公公说，这西三所小院住着舒心，绝不挪地方。”

话音刚落，院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没有太监引路的传报声，气息清浅冷冽，是胤禛。

叶皎月心里咯噔一下，慌忙伸手想去把图纸卷起来，可距离太近，一切已经来不及。

胤禛缓步穿过月亮门，月光落在他玄色常服上，目光直直落在那张满是宅院、码头的图纸上，眼底的温和一点点褪去，染上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落寞。

苏培盛带着宫人远远停在院外，不敢上前打扰，只留两人独处。

空气安静得只剩风吹菜叶的声响。叶皎月攥着麻纸，手心微微发紧，一时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胤禛走到青石旁，弯腰捡起那张画满宜居地图的纸，指尖抚过每一处标注的宫外地点，城南茶馆、通州码头看得清清楚楚。

“你连出宫之后的去处、生计都盘算妥当了？”他声音低沉，听不出喜怒，却藏着难以掩饰的受伤。

叶皎月垂眸，不敢直视他的眼睛，实话没法全盘托出重生的秘密，只能含糊搪塞：“臣妾……闲来无事胡思乱想，随便画画解闷，不作数的。”

“解闷？”胤禛抬眼看向她，眼底藏着一丝委屈，“这纸上每一处，你都细细标注价钱、路程，连坐船的日子都记下来，像是早早规划好了怎么离开朕。”

他执掌朝堂，百官、后宫所有人无不是想方设法靠拢、攀附，唯独叶皎月，自入宫那日起，满脑子只有如何抽身离场。

叶皎月心里五味杂陈。她不是不懂帝王这份格外的偏爱，可前世惨死的记忆刻在骨头上，她不敢再动心，帝王的恩宠于她而言，从来都是催命符。

“皇上，深宫拘束，臣妾只是向往寻常烟火日子，并无半分忤逆之心。”她放软语气，试图缓和气氛。

胤禛指尖落在地图空白的紫禁城区域，拿起一旁炭笔，重重一圈，墨色浓黑，将整座皇城圈在其中，落笔力道重得几乎戳破纸张。

“此处最佳。”四字落在圈旁，字字清晰。

叶皎月望着那道厚重朱墨般的圆圈，心跳骤然乱了节拍。他分明在说，有他在的紫禁城，才是最好的归宿。

“臣妾一介平庸妇人，只会种菜腌菜，留在宫里帮不上皇上分毫，反倒日日劳您奔波，实在不值。”她还在做最后的劝退挣扎。

胤禛将图纸折好，收进自己袖中，没有还给她：“图纸朕先留下。今夜朕不走，就在院中陪你坐坐。”

叶皎月僵在原地，想拒绝又不敢直白顶撞，只能默默挪到一旁石凳，两人一坐一立，隔着半畦黄瓜苗，无话可说。

春兰识趣地远远退到屋中，把院落留给二人。月光静静铺满菜地，往日自在清闲的小院，此刻满是说不清的僵持。

胤禛沉默许久，缓缓开口：“朕自登基，日日面对百官奏折、朝堂纷争，人人对朕唯唯诺诺，或是藏着算计索取恩宠。唯独你，不求金银、不求位分，连朕主动靠近，你都一心想躲开。”

“臣妾只是怕重蹈覆辙。”叶皎月脱口而出，话到嘴边又及时收口，将后半句“前世惨死冷宫”咽了回去。

胤禛眉头一蹙：“什么覆辙？”

叶皎月慌忙转移话头：“臣妾做梦总梦到辛苦操劳，最后落得一场空，故而只想清闲度日。”

他没有追问，只是静静望着她，眼底那点猎奇的欢喜尽数散去，只剩下沉甸甸的失落。原来他日日奔赴的小院，日日惦记的人，心底从头到尾，都只想着如何逃离自己。

“朕待你不好？”他低声发问，语气里竟带了几分茫然。

叶皎月连忙摇头：皇上待臣妾极好，正是这份好，才让臣妾惶恐不安。

“惶恐？”胤禛轻笑一声，笑意却不达眼底，“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眷顾，到你这里，反倒成了负担。”

夜深露重，晚风渐凉。胤禛解下身上外袍，轻轻披在叶皎月肩头，衣间淡淡的龙涎香笼罩住她。

“朕不逼你立刻留下，但也不许你日日盘算出宫。”他声音放柔，“往后朕不来叨扰你几日，你好生想想，宫外漂泊，当真比宫里安稳？”

说完，他转身，带着苏培盛一众宫人离去，那张写满出逃规划的图纸，被他一并带走，没有归还。

叶皎月披着还带着余温的龙袍，独自蹲在菜畦边，看着满园青菜，心里乱作一团。

她本以为只要一心摆烂、规划退路，就能顺顺利利熬到出宫，可一张图纸，彻底戳破她藏了许久的心思。帝王眼底的落寞，她看得分明，那道画在皇城上的墨圈，更是牢牢刻在她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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