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简单的饭菜

走了一段路，周军在后面追了上来，把水桶往张凡面前一递：“凡子，这鱼你拿回去，这是你抄的，还有这些虾，都给你。”

张凡摆了摆手，头也没回地说：“给你了，你拿回去吧。你们家人多，拿回去炖一锅，够吃一顿的。”

周军还想再说什么，张凡已经加快脚步追上了前面的三姐。

“三姐，咱们回。”

张凡很自然地走在三姐旁边，语气随意得像说了一句再平常不过的话。

张芳的脚步顿了一下，诧异地转过头来看了一眼张凡。

自己这弟弟，在家里从来都是“张芳”“张芳”地直呼其名，高兴了叫“喂”，不高兴了连叫都不叫，什么时候叫过“三姐”？

“你叫我什么？”

张芳歪着头，像是不太确定自己听到的。

“三姐啊，怎么了？”张凡面不改色。

张芳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眉头微微皱起来，像是在琢磨什么。

但她毕竟也只有十二岁，心思没那么多弯弯绕，看了两眼没看出什么端倪，也就没再多想。

“没什么，走吧，回家，饭都摆好了。”

她说着，脚步轻快地走在了前面。

张凡看着三姐蹦蹦跳跳的背影，嘴角弯了弯，跟了上去。

——

到家的时候，张凡的父母已经从田地里回来了。

父亲***正蹲在院子里洗手，一盆清水已经被他洗成了泥水。

他是个沉默寡言的男人，不到四十岁的年纪，脊背就已经微微有些佝偻了，常年的田间劳作让他的皮肤晒成了古铜色，手掌上布满了厚厚的老茧和深深浅浅的裂纹。

他洗完了手，站起来甩了甩水珠，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里透着一股让人安心的踏实。

母亲李秀兰正在堂屋里摆碗筷。

她比父亲小两岁，扎着一条辫子盘在脑后，穿一件灰蓝色的格子褂子，腰上系着一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

她的手指修长而灵巧，摆碗筷的动作又快又利索，碗与碗之间几乎没有什么声响。

一边摆，一边嘴里还念叨着什么，大概是在数人头——五个，一个都不能少。

奶奶已经将饭菜端上了桌。

堂屋里弥漫着饭菜的香气，不是城里饭馆那种浓烈的、被各种调料勾兑出来的香味，而是朴素的、属于农家柴火灶的、清清淡淡的味道。

白面馒头的麦香，小米粥的米香，炒青菜被猪油浸润后发出的油亮亮的香味，还有一种张凡上辈子再也吃不到的味道——奶奶做的味道。

张凡站在堂屋门口，看着眼前的一幕，鼻子突然一酸，眼眶又红了。

父亲，母亲，奶奶。

三个人都还在。

父亲还不是二十年后那个被重病拖垮的老人——那时候的父亲瘦得皮包骨头，头发花白，拄着拐杖走路都喘，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

眼前这个蹲在院子里洗手的男人，脊背虽然微微佝偻，但胳膊上还有肌肉，脸上还有血色，站起来的时候腰板笔直。

母亲也还不是二十年后那个两鬓斑白、满脸皱纹的农村妇女——那时候的母亲才六十出头，

看起来却像七十多岁的人，一双原本修长灵巧的手因为长年累月的劳作变得粗糙变形，关节肿大。

眼前这个扎着辫子、手脚麻利地摆碗筷的女人，脸上还带着年轻的光彩，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好看得很。

至于奶奶……张凡不敢看太久，怕自己真的忍不住当着全家人的面哭出来。

他在心里默默地对自己说：这一次，谁也不能走。一个都不能少。

张凡深吸一口气，把涌到眼眶的湿意硬生生逼了回去，然后把目光投向饭桌。

晚餐相当简单，甚至可以说是清贫。

几个白面馒头，白白胖胖地放在竹篮里，上面盖着一块干净的蒸布。

一大碗小米粥放在桌子正中央，粥熬得很稠，金黄的颜色看着就让人有食欲。

两个素菜——一盘炒青菜，碧绿的菜叶在灯光下泛着油亮亮的光；

一盘凉拌黄瓜，蒜末和醋的味道混在一起，酸溜溜地直往鼻子里钻。

没有肉，没有鱼，没有任何奢侈的东西。

但张凡注意到一个细节——他的位置上，多了一碗鸡蛋羹。

那是奶奶专门给他做的。

鸡蛋羹蒸得嫩嫩的，颤巍巍地盛在一个白瓷碗里，表面淋了几滴香油和金黄色的芝麻油，还撒了几粒翠绿的葱花。

这是全桌上唯一一道“开小灶”的菜，只属于张凡一个人。

因为他是家里最小的孩子，因为他在同龄人中显得格外瘦小，因为奶奶心疼他。

上一世的张凡，并不觉得这碗鸡蛋羹有什么特殊的。

甚至会因为吃腻了而偷偷剩半碗，趁奶奶不注意倒进泔水桶里。

那时候的他不懂，在那个鸡蛋都要攒着换盐的年代，一碗鸡蛋羹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奶奶从牙缝里省出来的、舍不得给自己吃的、全部的爱。

张凡看着那碗鸡蛋羹，喉头滚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只是默默地拉开了椅子。

一家五口人围坐在饭桌前。

父亲在正位坐下，母亲坐在他右手边，奶奶坐在左手边，三姐挨着母亲坐，张凡挨着奶奶坐。

这个座位排列，从上辈子到这辈子，从来没有变过。

“吃饭吧。”父亲拿起筷子，简短地说了一句。

筷子刚要动，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是一道脆生生的少年嗓音：

“凡子——这鱼我给你放在门口这盆里面了哦！”

是周军。

张凡放下筷子走到门口，看见周军站在院子门口，手里提着一个红色塑料盆，盆里养着几条鱼和虾，正哗啦哗啦地甩着水。

他把盆小心翼翼地放在院门内侧的台阶上，然后直起身来，黑乎乎的脸上挂着汗珠，也不知道是一路跑着过来的还是刚才摸鱼就没擦过。

“军子，说了给你了，你怎么又送过来了？”张凡有些无奈。

周军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和那两颗豁口：“我奶奶说，你家人口少，这几条鱼够你们吃一顿了。我家人口多，这点儿鱼不够分的，干脆给你家送来。”

他说得振振有词，好像这理由天经地义一样。

话音刚落，***端着一碗饭走了出来，看见周军就招呼道：“军子，来，家里吃点饭，刚出锅的馒头，还热乎着呢。”

周军连忙摆手，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叔，我不吃了，我家估计也做好了，我先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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