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进山

他把裤腿扎进袜子里，又从门后拿起一个竹编背篓甩到背上，一只手撑在膝盖上试了试重量，另一只手从墙上取下那把磨得锃亮的砍柴刀。

张凡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进山采药。每年农闲的时候，父亲都会进山几次，砍些柴，采些药，回来晾干了提到镇上去卖，换几包盐钱。

他记得很清楚，上辈子那一两万块钱的老山参，就是父亲在这个时候、在这片山里被人挖到的。

但上辈子挖到的人不是他父亲，是村里其他人。

这辈子，他要抢在这个人之前，找到那根老山参。

“爸！我也去！”

张凡跑上前，一把拉住父亲的衣角，声音里带着刻意压制的急切，但听上去更像是一个孩子想跟着大人出去玩的那种兴奋。

***皱了皱眉：“山里热，蚊子多，你跟着去干啥？”

“我帮你采药！”

张凡已经跑回屋里，把自己的小背篓翻了出来——那是奶奶用竹篾给他编的，比父亲的背篓小一号，背在他瘦小的肩膀上刚刚好。

***看着他这副架势，犹豫了一下，最后还是点了头：“那你跟着，别乱跑，别走远了。山里有蛇，有野猪，听见没有？”

“听见了！”

一大一小两个身影，背着背篓，拿着砍刀，走出了院门，朝着村南面的山的方向走去。

七月的山，像一个巨大的蒸笼。

太阳挂在头顶，白晃晃的光线从树冠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面上投下一块块破碎的光斑。

林子里闷得透不过气，没有一丝风，空气像是凝固了一样，混合着腐叶、苔藓和泥土的味道，潮乎乎的，黏在身上像一层膜。

蝉鸣声震耳欲聋，像是几千只蝉同时在头顶嘶叫，那种高频率的声浪无孔不入，震得人耳膜发麻。

偶尔有不知名的鸟在林子深处叫一声，声音穿过密密的枝叶传过来，变得又远又模糊。

脚踩在铺满落叶的地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偶尔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安静的林子里显得格外突兀。

***走在前面，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的眼睛在左右扫视着，不时蹲下来，拨开草丛看看，挖出几株草药丢进背篓里。

金银花、野菊花、柴胡、丹参——这些都是常见的草药，不值什么钱，但积少成多，晒干了拿到镇上，也能换几十块钱。

“凡子，你走那么快干啥？”

***皱起眉头，看着走在前面的儿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和不满，“你旁边就有一棵柴胡，你都不采？你这是来采药还是来赶路的？”

张凡回过头，嘿嘿笑了一声，打了个马虎眼：“爸，这些都不值钱。咱们往里面走走，里面肯定有更值钱的药材！”

***摇了摇头，拿这个突然变得“有主意”的儿子没办法，只好加快了脚步跟在后面。

他的眉头始终没有松开过，一边走一边嘟囔：“里面？里面我都去过多少回了，哪有什么值钱的药材……”

张凡没有接话。他走在前面，目光在林间扫来扫去，心里在飞速地回忆——上辈子看到的那个位置，到底是在哪里？

那棵老松树，那片灌木丛，那种半阴半阳的坡地……他记得父亲带他去过一次，指着那个地方说“你李叔就是在这儿挖到的”。

虽然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多年，但那个画面像刻在脑子里一样，越来越清晰。

走了大约四十多分钟，山势开始变陡，林子也越来越密。

张凡的脚步忽然慢了下来。

他环顾四周——左边是一棵歪脖子的老松树，树干上长满了褐色的松脂，右边是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叶子绿得发黑。

再往前几步，坡度稍微缓了一些，地面上的落叶比别处厚了不少。

就是这里。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像一根绷紧的弦，在他的胸腔里嗡嗡地震颤。

他放慢了脚步，低着头，目光像梳子一样一寸一寸地扫过地面。

杂草。落叶。苔藓。枯枝。石头。

杂草。落叶。苔藓。枯枝。石头。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脚下每一寸土地。

然后——

他看见了。

在一丛灌木的根部，在一小片漏下来的阳光里，几片掌状的叶子安静地展开着。

那叶子的形状他见过，在上辈子的记忆里见过——不是一般的杂草，叶子边缘有细密的锯齿，叶面有一层淡淡的绒毛，茎秆直立，顶端结着一串红艳艳的小果子。

野山参的枝叶。

张凡的呼吸一下子急促了。他死死地盯着那几片叶子，好像怕它会长腿跑了一样。

手心开始出汗，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似的砰砰直跳。

“爸——！爸！你快过来！”

他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变得有些尖锐，在这片安静的山林里突兀地炸开。

他蹲在那丛灌木旁边，眼睛一刻也没有离开过那几片叶子。

不远处的***正在拨弄一丛灌木，寻找可能藏在里面的药材。

他听到儿子的喊声，第一反应不是“发现了什么”，而是“出什么事了”。

他提着砍柴刀快步跑过来，脸上带着明显的紧张和关切。

“怎么了？咋了？是不是踩到蛇了？被咬了没有？”

“爸，你看——”张凡伸出微微发抖的手，指向那几片掌状的叶子，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你看这是啥。”

***顺着他的手看过去。

然后他也蹲了下来。

然后他的呼吸也急促了。

作为一个常年进山采药的人，他不可能不认识这种东西。

野山参和园参的区别，他闭着眼睛都能分辨——园参叶子宽大，颜色浅绿，长在人工参床上；

野山参叶片窄小，颜色深绿，叶面有绒毛，茎秆细而坚韧，孤零零地长在杂木林子里，像是这片土地花了几十年时间才喂养出来的一件宝贝。

“这是……这是山参。”

***的声音在发抖。

他的眼睛瞪得很大，瞳孔里映着那几片叶子的影子，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咽了一口唾沫，“老山参。”

他没有急着动手。他先站起来，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确认方圆几十米内没有任何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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