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价值

两万块。在这个年代，在这个家，在这个全家一年到头攒不下一千块钱的时候，两万块是什么概念？

是十年的收入，是三个孩子从小学到高中的学费，是压在全家人心口上那块石头被彻底搬走的声音。

它意味着父亲不用再低三下四地去亲戚家借钱，意味着母亲不用为几毛钱的差价在菜市场跟人讨价还价半天，

意味着奶奶不用再把自己的鸡蛋省下来给孙子吃、自己啃咸菜，意味着大姐可以安心读高中，意味着三姐和自己可以继续念书，意味着这个家可以喘口气了。

“赶紧卖掉，”奶奶抹了抹眼角，声音哑哑的，但语气很坚定，

“把钱拿在手里才安心。这东西留在家里，万一被人知道了，或者是被虫蛀了，或者是放坏了，都不踏实。早点出手，早点放心。”

***点头：“明天我就去县城，找最大的药材铺，把它卖了。”

他看了一眼围在桌边的家人，又看了一眼站在门口的张凡，声音沉了下来，语气里带着从未有过的郑重，

“这件事，谁都不要说出去。村里人问起来，就说我只采了些普通草药，别的什么也不知道。听见了没有？”

母亲、奶奶、大姐、三姐都点了点头。

张凡也点了点头，但他知道自己不需要被叮嘱——他比谁都清楚，这件事一旦走漏了风声，等待这个家的就不是“羡慕”，而是“麻烦”。

那天晚上，***罕见地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不时地起身，走到堂屋里，打开那个上了锁的木箱子，用手摸摸那件灰色外套包裹着的形状，确认它还在，再锁上箱子，回到床上躺下。

过不了一会儿，又起来，再检查一遍。反反复复，折腾了大半夜。

母亲被他弄得也没睡好，忍不住嘟囔了一句：“你就不能别看了？又没人来偷。”

“我知道，”***躺在黑暗中，声音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兴奋，又像是害怕，又像是做梦一样的不真实感，

“我就是……有点不太敢信。我采了这么多年药，从来没有挖到过这种东西。凡子第一次进山，就找到了……”

他的话音消失在黑暗中，眼睛望着房梁，一眨不眨。

窗外的月亮很亮，银白色的光透过木窗棂上的白纸，在地面上画出一个浅浅的方框。

蛐蛐在墙角叫了一整夜，像是在替这个翻身到天明的男人唱着无人倾听的歌。

第二天天还没亮，***就起来了。

他的眼眶下面是两团明显的乌青，但精神好得出奇，眼睛里像是点了一盏灯，亮得有些不正常。

他把那件灰色外套包裹着的老山参小心地放进一个布包里，贴身揣着，又在外面套了一件宽松的外套，确认从外面看不出任何鼓包。

然后他推着那辆叮当响的旧自行车，准备出门。

***推着自行车走到院门口，一条腿已经跨了上去，正准备蹬脚踏板。

“爸，我也要去！把我带上吧！”

张凡从屋里跑出来，三两步蹿到自行车旁边，一只手抓住了后座的铁架子，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持。

***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脚从脚踏板上放下来，看了儿子一眼。

县城可不近，自行车后座颠得很，这小子能受得了？

他正要开口拒绝，奶奶从厨房里走了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把凡子带上吧，你们父子俩出门还有个伴儿。”

***看了看奶奶，又看了看张凡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犹豫了两秒，终于松了口：“上来吧。”

张凡咧嘴一笑，一屁股跳上了后座，两只手牢牢抓住座垫下面的弹簧。

***蹬了几步，自行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后轮的辐条发出细碎的嗡嗡声，混在清晨的风里。

从村子到镇上，是一段漫长的土路。

说是路，其实就是被车轮和脚板碾出来的两道车辙，中间长满了杂草，两边是深一脚浅一脚的泥地。

晴天的时候尘土飞扬，骑车过去身后拖起一条长长的黄龙；

雨天的时候泥泞不堪，车轮陷进去就拔不出来，得扛着自行车走。

今天虽然没下雨，但路面被拖拉机和马车压得坑坑洼洼，大大小小的坑一个接一个，像月球表面。

***骑得很小心，尽量绕着坑走，但有些坑绕不开，车轮轧上去，整个车子猛地一颠。

张凡坐在后座上，屁股被颠得离开了座垫，又在空中落回来，五脏六腑都跟着翻了个个儿。

他早上吃的那碗玉米糊糊和半个馒头在胃里晃荡，像有人拿勺子在搅。

他咬紧牙关，腮帮子绷得紧紧的，拼命忍着那股往上翻涌的恶心感。

又一个坑。车子猛地一沉。

张凡没忍住，干呕了一下。

***感觉到了身后儿子的动静，放慢了一点速度，侧过头来，嘴角带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笑意：“后悔了吧？看你下次还跟来不？”

张凡没说话，一只手捂着嘴，另一只手死死抓着座垫，眼睛瞪着前面的路，心里想的是：下次我还来，但下次我他妈要坐前面横梁上，颠死也比被颠吐了强。

好在颠簸的路程没有持续太久。

大约骑了二十来分钟，坑坑洼洼的土路终于走到了尽头。

车轮碾上柏油路面的那一刻，张凡感觉整个世界都安静了——那种不间断的、从屁股传到脊椎再传到脑壳的震动，终于停了下来。

柏油路面黑漆漆的，平坦得像一面镜子，车轮在上面滚动的声音均匀而绵密，嗡嗡嗡嗡，像蜜蜂在耳边飞。

镇子到县城的这一段路，铺的是柏油，骑起来舒服多了。

***加快了速度，自行车在路上稳稳地飞驰，风从耳边掠过去，把一早上积蓄的暑热吹散了不少。

路两边是成排的白杨树，笔直笔直的，像两列站岗的士兵，叶子在风中哗啦啦地响。

远处的田野里，玉米已经抽出了天缨，淡黄色的花穗在晨光里轻轻摇曳。

又骑了大约二十来分钟，县城的轮廓出现在视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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