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卖了两万五

他转过头，看着父亲，语气认真又随意：

“爸，你忘了我这次考了第一名？学校开学的时候开全校大会，要给三好学生发奖状和书包。

奖状我已经拿了，书包还没发，等开学就发了。所以不用给我买书包了。”

他顿了顿，看了一眼架子上的文具，又说：“笔和本子也先不用买。你给大姐三姐买吧，她们的书包都旧了，大姐那个碎花布包是妈给她做的，用了两年了，都磨出洞来了。”

***站在那里，手里拿着一个军绿色帆布书包翻来覆去地看，听了儿子的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他看了张凡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在闪，但他很快低下头，装作在认真地挑书包。

他最后买了三个书包——一个粉红色带卡通兔子的，一个浅蓝色带小花的，还有一个深蓝色带白色波点的。

又拿了一大摞作业本和一整板圆珠笔，十二支，够用一个学期的。

张凡站在旁边，看着父亲把三个书包叠在一起，用尼龙绳捆好，挂在自行车把手上。

他注意到那三个书包都是女孩子喜欢的花色——没有一个是男生用的。

“爸，”张凡歪着头看了一眼，“你怎么买了三个书包，还都是女生用的？”

***把自行车从停车支架上撑起来，头也没抬：“你二姐下学期就要去镇上念初中了，得有个新书包。”

张凡愣了一下。

二姐。吴欣，比三姐大一岁，因为计划生育的原因，将二姐送人了。

父亲心里从来没有放下过二姐。

这个称呼在张凡的脑子里转了一圈，他才反应过来父亲说的是谁。

他抬头看着父亲的侧脸，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棱角分明的脸上，没有什么特别的表情，好像买一个书包给女儿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不值得大惊小怪。

但张凡注意到，他挑那个粉红色带卡通兔子的书包时，在架子上看了好一会儿，把好几个花色翻来覆去地比较，最后才选了这一个。

张凡没有再说什么。

他把文具袋放进书包里，爬上了自行车的后座。

***蹬了几步，车子平稳地上了路。

回程的路，自行车骑得不快。

远处的田野里有人在收工，扛着锄头，背着背篓，三三两两地走在田埂上。

炊烟开始从村庄的屋顶上升起来，一缕一缕的，在暮色中慢慢散开。

张凡坐在后座上，一只手抓着座垫弹簧，另一只手按着那个装满了文具的书包，不让它在后座上颠来颠去。

他在想，上辈子的今天，父亲在做什么？

大概是在地里锄草，或者在院子里修农具，或者在为大姐下学期的学费发愁。

那根老山参被村里另一个人挖走了，父亲连知道的份都没有，更别说卖了它、存了两万块钱、给女儿们买了新书包。

而这辈子，一切都不一样了。

自行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颠簸着，张凡的屁股又被颠得离开了座垫。

他没有抱怨，只是抓紧了座垫弹簧，咬紧了牙关。

远处，村口的老槐树已经看得见了。

***把车停在院门口，张凡从后座上跳下来，腿有点软，蹲了一下才站稳。

“奶奶——妈——我们回来了——”张凡朝屋里喊了一嗓子，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轻快。

奶奶第一个从厨房里探出头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围裙上白乎乎的一片。

她眯着眼睛看了看父子俩，确定两个人都囫囵着回来了，才放心地缩回去继续忙活。

母亲李秀兰从堂屋走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蒲扇，一边扇一边打量着他们。

***把自行车撑好，从车把手上解开尼龙绳，把那三个书包和一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拎进了堂屋。

奶奶和母亲也跟了进来，大姐和三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下手里的活计，凑了过来。

“这是给你们的。”***把三个书包放在八仙桌上，粉红色的、浅蓝色的、深蓝色带白点的，一字排开，像三个花花绿绿的小动物趴在桌面上。

他又从布袋子里掏出那几件衣服和一大摞作业本、圆珠笔，码在书包旁边。

大姐张丽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那个浅蓝色带小花的书包，布料的手感比她想象的好，不是那种薄得透光的便宜货。

她没有马上拿起来，而是先看了一眼父亲，又看了一眼母亲，好像在确认这个东西真的是给她的。

三姐张芳就没那么多顾忌了。她一把抓起那个粉红色带卡通兔子的书包，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眼睛亮得像两颗星星。

她把书包背在肩上，在堂屋里转了一圈，又取下来抱在怀里，脸上的笑怎么都收不住。

“爸，这是给我的？”她的声音都变了调。

“嗯，给你的。”

***点了点头，又补了一句，“好好用，别弄丢了。”

三姐用力地点了点头，把书包紧紧地抱在胸前，好像怕它飞了一样。

她看了看大姐手里那个浅蓝色的，又看了看自己怀里这个粉红色的，忽然觉得粉红色好像比浅蓝色好看那么一点点——虽然她之前一直觉得粉红色太扎眼了，但现在，她觉得这世上最好看的颜色就是粉红色。

奶奶拿起那件深蓝色的棉布褂子，翻来覆去地看了看，又在身上比了比，嘴里念叨着：

“给我买衣裳干啥，我有衣裳穿，又不是没得穿，花这个冤枉钱……”

她的声音不大，语气里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半真半假的抱怨。

但张凡注意到，她把那件褂子叠得很整齐，没有放回袋子里，而是单独放在了她的枕头边上。

母亲李秀兰拿起那件藕粉色碎花短袖，展开来看了看，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一下，又赶紧压下去，装作不在意的样子，嘴里说了一句和奶奶差不多的话：

“我也用不着买新的，老衣裳还能穿……”

但她拿着衣服在身上比了两下，最后也没有放下，而是折好了搭在自己的椅子背上，显然是打算等一会儿收进柜子里。

她比完了衣服，抬起头看着***，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起来，换上了一副认真的表情。

“老山参，到底卖了多少钱？”

***看了她一眼，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身走进里屋，从怀里取出一个信封，信封里装着厚厚一沓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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