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大年初一

***没有说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李秀兰的手顿了一下，锅铲差点掉地上。

她转身回了厨房，脚步比平时快了很多。

张凡正在厨房里帮忙烧火，看到她进来，抬起头，目光和她撞上了。

她的眼神里有惊讶，有骄傲，还有一种说不清的、做母亲的心疼——她的儿子才十几岁，就已经扛起了这个家最重的担子。

***走进厨房，站在张凡面前，伸出手，在他肩膀上重重地拍了两下。

那两下很重，重到张凡的肩膀往下沉了沉。

“好小子，真有你的。”

***的声音有些哑，“真是爸的好儿子。”

张凡看着父亲的脸——那张被太阳晒得黝黑的、棱角分明的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

不是高兴，不是骄傲，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比这些东西都沉重的东西——一个父亲终于可以卸下肩上担子的那种如释重负。

他看了一会儿，然后提醒了一句：“爸，妈，财不可外露。这事不要告诉其他人，省得惹麻烦。”

***和李秀兰同时点了点头。

他们比儿子更懂这个道理，村子里的事情他们见得多了——谁家要是有点好东西，不出三天全村都知道了，眼红的、说闲话的、上门借钱的，什么人都来了。

所以他们在厨房里商量了一下，决定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对谁都不说，包括奶奶、大姐、三姐。

奶奶问起来，就说儿子在镇上给人补课挣了一点钱，不多，补贴家用而已。

早饭吃完，一家人开始准备中午的饭菜。

今天亲戚要来。大伯家、三叔家、还有姑姑家，每年大年初一都要聚在一起吃顿饭，这是老规矩了。

奶奶和母亲在厨房里忙活，大姐和三姐帮着洗菜切菜，张凡被安排去堂屋摆桌椅碗筷。

他把八仙桌擦得锃亮，又从里屋搬出两把备用的椅子和两条长凳，在桌子边上摆好。

大伯张建国先到了。

摩托车的声音从巷口传过来，轰轰轰的，像一头喘着粗气的牛。

张凡从堂屋出来的时候，正好看到大伯把摩托车直接开进了院子，车轮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印子。

车停稳之后，大伯大咧咧地从车上跨下来，把头盔挂在车把上，拍了拍大衣上的雪。

大伯母、堂哥张强、堂姐张敏从后座上下来，一个个缩着脖子往屋里走。

堂哥张强比张凡大好几岁，穿着一件新买的羽绒服，脚上是一双崭新的运动鞋，在雪地里小心翼翼地走着，生怕弄脏了鞋子。

张凡站在堂屋门口，看着大伯那辆摩托车，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这辆摩托车，他记得。

上辈子，大伯也是在大年初一骑着这辆摩托车来的，轰隆隆地开进院子，在满院子的亲戚面前显摆了一圈。

后来有一天，父亲因为大姐的学费凑不够，硬着头皮去大伯家借钱，话还没说完，大伯就连连摆手，说自己手头也紧，没钱。

可没过几天，大伯就骑着这辆崭新的摩托车在村子里转悠，逢人就说花了八千多块。

张凡看着大伯从摩托车上下来的那个姿态——下巴微微扬起，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眼神在院子里扫了一圈，好像在确认每一个人都看到了他这辆新车——心里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上辈子那些事，这辈子不会重演了。

父亲的腰杆，不需要再向任何人弯下去了。

“大哥，你这摩托车新买的？”***从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看了一眼那辆锃亮的摩托车。

大伯笑着拍了拍车座，声音大得像在跟全村人说话：“年前刚提的，九千多块，五羊本田的，省油，有劲。”

张凡没有再看，转身回了屋。

没过多久，三叔张建平和三婶也到了。

三叔骑的是自行车，后座上绑着几箱饮料和水果，车筐里放着两瓶酒。

三叔不像大伯那样高调，进了院子先把自行车靠墙停好，解下绑绳，把东西一样一样地搬进堂屋。

堂弟张磊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里面装着糖果和瓜子，进门就喊“大伯新年好、二伯新年好”，嘴甜得很。

三叔进堂屋没看到大伯，转头问***：“二哥，大哥还没来？”

“来了，”***朝院子里努了努嘴，“在院子里看摩托车呢。”

三叔笑了笑，没说什么。

又过了一会儿，姑姑张建梅和姑父带着表弟表妹也到了。

姑姑拎着一个大袋子，里面是自家做的年糕和炸丸子，进门就塞给母亲，说“嫂子，自家做的，你们尝尝”。

姑父是个老实人，不怎么说话，进门跟大家打了个招呼就坐在角落里喝茶，脸上始终挂着憨厚的笑。

堂屋里热闹起来了。

大人们坐在八仙桌周围喝茶聊天，大伯的声音最大，隔着两条街都能听见他在说那辆摩托车的事。

孩子们在屋里屋外跑来跑去，堂弟张磊拿着一个小鞭炮，在院子里找地方放，表妹蹲在雪地里堆雪人。

张凡站在堂屋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人，心里想着的是另一件事。

银行卡里的三十多万，够大姐读完大学了，够三姐上完高中了，够家里的早餐店再撑几年，够奶奶想吃鸡蛋的时候不用再看价格了。

但不够的还有很多——他自己的学业、未来的发展、更大的计划、更远的远方。

三十万，在这个年代的农村是一笔巨款，在更大的世界里，连个水花都打不响。

他还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资本。

但今天的任务不是想这些。

今天是大年初一，是过年的日子。

张凡把那些念头暂时收了起来，走回了堂屋里。

灶台上的大铁锅冒着热气，红烧肉的香味从厨房飘过来，勾得人直咽口水。

电视里放着春晚的重播，相声演员在台上说着抖包袱，大伯和三叔笑得前仰后合。

饭菜很快做好了。

堂屋里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小孩一桌。

大人桌在八仙桌上，小孩桌在旁边临时支起来的圆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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