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一早,苏辰又来了醉仙楼,这回带上了福伯和纸笔。
掌柜的是个干瘦老头,姓白,人称白翁,背驼得像只煮熟的虾,一双眼睛却浑浊里透着精明。听说有人想接盘,他先是喜出望外,搓着手把人往里让,等苏辰说"先让我看看账",那张老脸顿时垮了下来。
"账……账嘛,有些乱。"
乱,是客气话。苏辰翻开那几本所谓的账册,差点以为自己穿越回了高中教室在检查差生的作业——墨迹深浅不一,涂改处拿锅底灰抹的,有一页上还粘着半块风干的胡饼。
苏辰耐着性子捋了两个时辰,总算捋出个头绪:醉仙楼的问题,教科书级别的齐全——采购没有数,后厨一把抓,掌柜的侄子管采买,买的肉比市价贵三成,三成都进了自己腰包;跑堂的伙计是老掌柜留下的家生子,干活全凭心情;菜谱三十年没换过,唯一的招牌菜驼峰炙,掌勺的老师傅去年被平康坊挖走了,如今掌勺的是他的徒弟,徒弟的绝活是把什么菜都做出一股刷锅水味。
"白翁,"苏辰合上账册,"恕我直言,您这楼,不是经营不善。"
"那是什么?"
"是没有人经营。"苏辰说,"这楼就像一艘没人掌舵的船,飘到今天没沉,全靠三十年前攒下的老本厚实。"
白翁老脸一红,叹了口长气,也不辩解了。
中午苏辰没走,自掏腰包又点了一桌,这回是抱着"市场调研"的悲壮心情点的。结果比他想的还悲壮:羊肉是隔夜的,酪浆是兑水的,一道"贵妃鸡"端上来,苏辰研究了半天,没研究出它和贵妃的关系,只研究出它和鸡的关系也不大。
他放下筷子,对福伯小声说:"记下来——菜品差,不是厨子的问题,是标准的问题。回头咱们定菜谱,每一道菜,油盐酱醋几钱几分,火候几成,全给我写在纸上。厨子可以换,标准不能换。"
福伯一边记一边嘀咕:"姑爷,做菜还能做出方子来?"
"能。"苏辰说,"这就叫把老师傅的脑子,变成店里的家当。"
看罢前后厨,苏辰提出想到后院和地窖转转。白翁的脸色忽然有些不自在:"地窖……地窖年久失修,前年就塌了半边,封死了,没什么可看的。"
"封死了?"苏辰随口问,"塌了没人修?"
"修它做什么,"白翁干笑两声,挥挥手,"反正酒也不多了……楼后头潮,郎君仔细脚下。"
苏辰"哦"了一声,没再追问。可他方才在一楼大堂转悠时分明留意到,正堂中央有八仙桌大小的一块地板,木纹颜色比周遭深了一分,四边的积灰也比别处薄——像是时常有人走动,又像是被人刻意扫过。
塌了的地窖,扫净的地板。苏辰在心里给这两样东西画了个小小的圈,暂且搁下。
午后,苏辰又花了半个时辰"体验民情"。
他特意观察了跑堂的流程:客人进门,没人迎;坐下半炷香,没人理;好不容易招来伙计,点菜全凭一张嘴,价钱全凭伙计一颗心——同一条羊腿,临桌的汉子付了八十文,苏辰这桌报的是一百二,理由是"客官您这身衣裳体面"。苏辰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袍,心说伙计你这不光宰客,眼神还有毛病。
后厨更是触目惊心。他借口如厕绕到后头,隔着门缝瞄了一眼:案板上的抹布黑得能拧出酱油,三口灶只有一口在烧,掌勺的年轻厨子一边炒菜一边跟帮厨的小子聊平康坊的闲话,盐罐子和糖罐子并排敞着口,中间没有任何记号——苏辰亲眼看着那厨子舀起一勺白花花的东西,连看都没看就撒进了锅里。
"福伯,"苏辰回来后低声道,"记下来:后厨第一条规矩——盐糖分罐,罐上刻字。别笑,这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上个月盐糖不分的酒楼,能把糖醋鱼做成咸鱼糖。"
福伯肃然记下。
他又问掌柜的要了采买的条子,一对价,心都凉了半截:羊肉市价每斤四十文,楼里进价五十五;料酒市价每坛三百文,楼里进价四百八。采买的白家侄子把这些条子交上来的时候,手都在抖。
"白翁,"苏辰把条子推回去,语重心长,"您这楼每个月的进项,一半进了客人的肚子,另一半,进了自家人的袖子。"
白翁老脸涨成猪肝色,当场就要抄拐杖去打侄子,被福伯死死拦住。
下午,真正的雷炸了。
苏辰翻到最后一册暗账,指头点着一串数字,声音都变了调:"白翁,这上面说——楼里欠着外债,本息合计,四百六十贯?"
四百六十贯!长安中产之家一年嚼用不过三十贯。柳家那么大的门第,负四百余贯已经压得喘不过气;这座破楼,楼是朽的,灶是冷的,居然也敢欠四百六十贯!
白翁的驼背更驼了,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先父在世时,拿楼契抵了一笔……后来利滚利……苏郎君,老朽也是实在撑不住了,才……"
"债主是谁?"苏辰打断他,"钱庄?邸店?还是放印子钱的?"
白翁的嘴唇动了动,没出声,眼神却飘向了门口。
门口的光线忽然一暗。
一个人影逆着光站在那里。身形高挑,一袭石榴红的胡服长裙,腰线收得惊心动魄;满头乌发编作十几条细辫,辫梢坠着小小的银铃,随着她的步子叮咚作响。她往那儿一站,满屋的灰尘都仿佛自觉退避三舍。
苏辰抬起头,正对上一双眼睛——深褐色的,眼尾微微上挑,瞳仁里像盛着碎金子。
咕咚。苏辰听见自己咽口水的声音。
他赶紧在心里念咒:苏辰啊苏辰,你是已婚男人,契约婚姻也是婚姻!再说了,韦小宝那是七个老婆,你这才哪到哪……不对,我这是什么破比喻!
"白老翁。"女子开口了,汉话说得字正腔圆,偏偏语序颠三倒四,"我的钱,今天,你准备好没有的?"
白翁哆嗦着站起来:"阿依古丽姑娘……再、再宽限几日……"
"宽限?"那女子走进来,银铃叮咚,"上个月的你说,下个月;上个月的上个月你也说,下个月。你们唐人有一句话——"她蹙起眉头认真想了想,"'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我的钱,就在你的明日里面,消失了!"
苏辰差点笑出声,赶紧低头假装翻账。
那女子目光一转,落到他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你,是什么人?"
"在下苏辰。"苏辰起身拱手,"想做这桩买卖的人。"
"买卖?"阿依古丽的眉毛挑得更高了,"这座楼,欠我四百六十贯。你要买,可以的——连债一起,买去。"
"姑娘是粟特人?"苏辰忽然问。
阿依古丽一愣:"你怎么知道?"
"西市的阿里木,是在下的安达。"苏辰笑道,"他说过,长安城的粟特商队里,放贷眼光最毒的,是一家姓……姓什么的来着,总之是做生意做得比男人还狠的一家人。"
"阿里木!"阿依古丽眼睛一亮,噼里啪啦蹦出一串粟特话,随即意识到失态,咳了一声换回汉话,"阿里木那个胖子,是我的同乡!我们康国的人!他,欠我三坛葡萄酒的钱,两年了,没有还!"
苏辰心说好家伙,世界真小,放债的圈子更小。
有了同乡这层关系,气氛总算缓和了些。三方坐下来谈,可一谈,就谈进了死胡同。
白翁的底线:楼契抵了债,但他要现钱一百贯养老送终,少一文都不搬。阿依古丽的底线:四百六十贯本息,要么见钱,要么见楼契,她一个姑娘家,要座破楼没用,但她阿爸的钱一文不能少。而苏辰的算盘:楼他要,但四百六十贯加一百贯的现钱砸进去,买一座空壳破楼——那不是捡漏,那是接盘侠,还是镶金边的那种。
"苏掌柜,"白翁急了,"你昨日不是说要买吗?!"
"我是要买,但我买的是醉仙楼,不是四百六十贯的窟窿。"苏辰慢悠悠道。
"那你的意思?!"阿依古丽一拍桌子站起来,银铃乱响,"你们唐人,说话,弯弯绕绕!钱,到底给不给?!"
"四百六十贯,"苏辰试图讲道理,"姑娘,这楼如今一天进账不到两贯,你就是把它拆了卖木头,也卖不出一百贯。逼死白翁,你拿到的只是一堆朽木。"
"朽木也是我的朽木!"阿依古丽寸步不让,"我们粟特人有一句话——'骆驼再瘦,骨头也是骆驼的'!我阿爸的钱,一文,都不能少!"
"可你阿爸要的是钱,不是朽木吧?"
"钱拿不到,就拿楼!拿不到楼,就——"她卡壳了,汉话储备显然不够支撑这么复杂的威胁,急得蹦出一句粟特话,随即又自己翻译,"就让他,睡不着觉!"
白翁在旁边听得两腿直哆嗦。
苏辰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姑娘放贷的门道是家传的狠,可她本人根本不是狠人——真正的狠人不会把威胁说得这么词穷。她越是色厉内荏,越说明她自己也知道,把白翁逼死是最亏的解法。
夕阳从破窗棂里斜照进来,三方人马大眼瞪小眼,谁也不肯先松口。白翁抹着汗,阿依古丽按着桌子,苏辰端着茶碗,脑子里飞快地转。
僵局。教科书级的三方僵局。
可苏辰偏偏在僵局里,嗅到了一丝熟悉的味道——前世做项目,所有谈崩的会,最后都是这么谈回来的:别争蛋糕怎么切了,把蛋糕做大。
他放下茶碗,笑了。
"二位,"他说,"我有个想法。不过今天天色已晚,账我得带回去再核一遍——三日之后,还在这儿,我给你们一个谁都不用吃亏的方案。"
阿依古丽狐疑地盯着他:"谁,都不吃亏?四百六十贯的窟窿,你怎么填?"
苏辰站起身,掸了掸衣襟上的灰,冲她一笑:"窟窿不用填。"
"窟窿,可以变成股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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