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翁搬走那天,长安下了入夏前最后一场小雨。
苏辰站在空荡荡的醉仙楼大堂中央,手里捏着一张自己画了三天的图纸,脚下是朽烂的地板,头顶是漏雨的瓦,身边站着阿依古丽、福伯,和从苏记工坊抽调来的王二等十几个帮工。所有人都在等他说话。
"诸位,"苏辰把图纸往八仙桌上一铺,"从今天开始,咱们要把这座楼,拆了重造。"
王二探头看了一眼图纸,脸都白了:"姑、姑爷,这图上画的啥呀?一楼怎么挖了个坑?"
"那不是坑,那叫'舞台'。"苏辰的手指点在图纸中央,"一楼大堂,正中起一座半人高的圆台,四周环水——挖一条浅浅的水渠,引来活水,水里养锦鲤,水上漂莲花灯。客人围着水座吃饭,台上有人跳舞弹琴。二楼,全部改雅间,一间一个名目:'蓬莱''瑶池''昆仑''扶桑',推门进去,各有各的摆设。三楼,只留六间,叫'云顶',非贵客不接,里头连夜壶都得是越窑的瓷。"
福伯倒吸一口凉气:"姑爷,这得花多少钱?"
"二百贯。"苏辰说,"我算过了,苏记账上能动用的活钱,一百八十贯,缺口二十贯——"
"我出。"阿依古丽在旁边举起手,动作快得像抢答,"二十贯,明天就送来。但是,"她眯起眼睛,"我的份子,要加半成。"
"……成交。"苏辰心说这位姑奶奶的算盘打得比我都快,这半成给得不亏。
图纸发下去,各路人马开干。苏辰把改造拆成了四条线:木工归城东的老匠人班子,水渠归苏记工坊的王二带队,漆器彩绘归柳如烟从柳家旧关系里寻摸来的画工,采买归福伯。每人手里一张写满条目的小纸条——几时开工,几时交活,做成什么样,做错了怎么办,写得明明白白。
头三天,帮工们看苏辰的眼神,像看一个疯子。
最大的争议出在"规矩"上。这天傍晚收工,苏辰把所有伙计召集到院中训话。
"第一,往后楼里吃饭,分'堂食'和'包厢'。包厢就是雅间,进门先收'间钱',一间五百文起。第二,每桌发一张'菜单',菜名价钱都写在上面,客人点什么上什么,不许伙计随口报价。第三——"他顿了顿,"'云顶'的六间,想吃得提前三日'预约',交了定钱才给留桌。"
底下嗡的一声炸了。
老跑堂伙计赵六梗着脖子站出来:"东家,小的跑堂十年了,没听说过吃饭还要'预约'的!客人抬脚来了,您说没位子,这不是把财神爷往外推吗?!"
"赵六,"苏辰不慌不忙,"我问你,醉仙楼以前,来一位客人,你挣几个钱?"
"……两个铜板的赏钱。"
"往后改了规矩,'云顶'一间房的间钱,伙计抽一成。"苏辰笑眯眯地看着他,"五百文的一成,是五十文。你侍候好一间'云顶'的客人,顶你从前跑二十五天大堂。"
赵六的脖子不梗了,眼睛瞪得溜圆:"真、真的?!"
"菜单上每一道菜,卖出去,后厨和跑堂都有抽成,月底按账分钱。"苏辰环视一圈,声音不高,"我把丑话说前头——抽成是真给,规矩也是真严。偷一文的,走人;怠慢客人的,走人;把楼里的事往外说一个字的,走人。留下的,我保你们挣得比平康坊的伙计还多。"
"还有啊东家,"另一个伙计小声问,"菜单上写'时价'两个字是啥意思?"
"时价,就是随行就市。"苏辰道,"比如八月的螃蟹、腊月的羊肉,今日贵今日贵卖,明日贱明日贱卖——但写在菜单上,童叟无欺。客人问起来,你只许说一句话:'小店时价,对谁都一样。'"
"那要是有客人嫌贵,拍桌子骂人呢?"
"你笑着告诉他:'客官好眼力,这道菜贵有贵的道理,要不您先尝尝这道平价招牌菜?'——记住喽,"苏辰环视众人,"客人骂你,是他的权利;你把骂人的客人哄成回头客,是你的本事。醉仙居的伙计,不许跟客人红脸,天塌下来,先笑。"
底下一片似懂非懂的点头。王二蹲在台阶上听得直挠头,散场后拉住福伯嘀咕:"东家这套一套的,我咋觉得比县太爷断案还复杂?"
福伯高深莫测地捻了捻胡子:"跟着姑爷干,记住一条就够——他说的疯话,最后都成了银子。"
散场之后,阿依古丽凑过来,用胳膊肘捅捅他:"你们唐人管这个叫什么?"
"画饼。"
"画饼?饼呢?"
"饼在锅里,"苏辰说,"锅就是这座楼。"
第五日,阿依古丽也没闲着。
她跑了一趟西市,回来时身后跟了一串人:四个弹琵琶、吹筚篥的胡人乐师,两个会跳柘枝舞的粟特姑娘,还有一个敲羯鼓的康国老汉,一把大胡子雪白,敲起鼓来两只袖子翻飞如雨。一行人站在醉仙楼院里,叽里咕噜一通胡语,把看门的伙计唬得一愣一愣。
"都是我的人。"阿依古丽往院里一指,豪气干云,"乐师,工钱你出;姑娘,是我的同乡,管住管饭就行。开业那天,乐的舞的我全包了——我们粟特人做生意,要么不做,要做,就让全城的人都来看!"
苏辰看着这自带干粮的演出班子,感动得差点拱手作揖。什么叫神仙合伙人?这就叫神仙合伙人——不光带资进组,还自带流量。
第七日,泥瓦匠进场,开始拆一楼大堂的旧隔断。苏辰正蹲在门口核对木料,忽然听见楼里传来一阵叮咚的银铃声。
阿依古丽来了。今日她没穿胡服,换了一身石榴红的舞裙,赤着脚,脚踝上系着两串小金铃,一进门就把外袍甩给了侍女:"苏辰!我的衣裳,从凉州捎来了!你看!"
她也不等人搭话,往大堂中央那块刚清出来的空地上轻轻一旋——
十几个帮工手里的斧子凿子,齐刷刷停了。
那裙子转起来像一朵骤然盛开的石榴花,金铃急响,细辫飞旋,她的腰软得不像话,脚尖点地,整个人仿佛没有骨头。这是胡旋舞,长安人不是没见过,西市的酒肆里天天有人跳——可酒肆里那些人跳的是热闹,她跳的是命。一个旋身收住,裙摆将落未落,满屋子落针可闻。
王二手里的凿子"当啷"掉在地上。
"好。"苏辰先鼓了掌,心里却在放烟花——有了!他方才还在愁"舞台"上拿什么节目镇场子,这不就是现成的台柱子吗?"阿依古丽,开业那天,你上。"
"我?"她收势站定,气息不乱,"我是东家,东家跳舞给客人看?"
"对,东家跳一次,全城轰动一次。"苏辰循循善诱,"你想想看,满长安的人都在传——醉仙居开业那晚,长安第一胡姬亲自登台。往后你走到哪儿,人家提起醉仙居,就提起你;提起你,就提起你的商路、你的生意。这不是跳舞,这是……"
"是什么?"
"是给自己打广告。"
阿依古丽眼珠转了转,忽然笑了,虎牙一闪:"好!我跳!但是你也得上!"
"我上什么?"
"你弹琴,或者唱歌!合伙的,就要一起上!"
苏辰脸上的笑僵住了。弹琴?他会的唯一乐器是手机铃声。唱歌?前世KTV里倒是个麦霸,可那嗓子……这事且先记下,回头再想办法赖掉。
第十日,出事了。
先出的是小事。卯时刚到,柳如烟带着翠儿来了,车上卸下来十几匹绢、一整套颜料和两名从柳家旧关系里请来的画工。她今日不查账,亲自督彩绘——二楼八间雅室的绢画、屏风、门帘,全部要按她定的图样来。
"蓬莱间挂海山图,瑶池间挂西王母宴,昆仑间挂雪峰,扶桑间挂日出。"她一间一间地交代,画工一笔一笔记,末了补充,"每间屋子再配一盏纱灯,灯上绘的花,要与画里的一样。"
翠儿小声问:"小姐,灯上画什么花,客人哪里会细看?"
"客人不会细看,"柳如烟淡淡道,"但客人会说'这楼里处处讲究'。讲究两个字,就是把一百件没人细看的小事,全都做对。"
苏辰在楼梯口听见这话,脚步一顿,心里给自家娘子又记了一笔:这就是唐朝版的"品牌一致性"啊,无师自通。回头苏记的管事章程,非得请她当总顾问不可。
午时前后,出的才是大事。
木工班子拆到一楼大堂正中央,撬起那块颜色发深的地板,底下的老木匠"咦"了一声:"东家,这底下……是空的。"
苏辰快步走过去。地板撬开两尺见方的一块,下面黑洞洞的,一架朽木梯子斜斜插进黑暗里,一股阴凉的风从洞口涌上来,带着陈年木头和土腥的味道。
"地窖?"王二凑过来,"白老头不是说塌了吗?"
"塌了的地窖,"苏辰盯着那架梯子——梯子的横档有磨损的痕迹,是常年有人上下的磨痕——"会有人天天爬吗?"
他接过一盏气死风灯,提在手里,冲王二扬了扬下巴:"拿绳子来,再叫两个人。我下去看看。"
阿依古丽挤到洞口,一把攥住他的袖子,汉话都急得利索了:"下面黑的!有什么东西咬你怎么办?!"
"那就让它见识见识,"苏辰把灯往洞里探了探,火光下去,照亮了一小片青砖的墙,"什么叫大股东的魄力。"
他踩着梯子,一步一步,下进了那片沉了不知道多少年的黑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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