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战后清点

海战结束后的第二天，天刚亮，张归一就把所有人叫到了营地中央。

不是开庆功会——是清点。

昨天那一仗，赢了。但赢得不轻松。

张归一站在高台上，看着下面的人。赵奎、李婷、陈霜霜、苏霓、沈凌薇，加上孙二和几个核心骨干。

所有人的脸上都带着倦意——昨晚没人睡好。

"先说伤亡。"张归一开口了，声音很平。

赵奎站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纸——是他连夜统计的。

"归一哥，昨天一仗，咱们死了十二个人，伤了三十七个。其中重伤八个，轻伤二十九个。"

全场安静了。

十二条命。

张归一的表情没变，但他的手在袖子里攥紧了。

"名字。"

赵奎把纸展开，一个一个念。

每念一个名字，台下就有人低下头——有的是认识的，有的是同乡的。

十二个名字念完，全场沉默。

赵奎的声音有点哑："这十二个人，都是最先跟你干的那批人。"

张归一闭了一下眼睛。

"厚葬。"他说，"每人一副棺材，葬在营地东边的山坡上。立碑，写名字。"

"好。"赵奎点头。

"重伤的八个人呢？"

沈凌薇从人群后面走出来，手里拿着药箱。她的眼睛有点红——昨晚她一夜没睡，一直在救人。

"八个人里，三个能救回来，五个……"她顿了一下，"五个熬不过今晚。"

全场又安静了。

张归一看着她："尽力。"

沈凌薇点了点头，没说话，转身走了。

她的背影很瘦，但走得很稳。

张归一看着她的背影，喉结动了一下。

"继续。"他说。

李婷站出来，手里拿着算盘——她也一夜没睡，但精神比谁都好。

"物资损失。"她拨了一下算盘，"火药——全用光了，一滴不剩。铁器损失四成，主要是栅栏和铁钉。粮食没丢——都在山洞里。药材损失三成，沈大夫那边还剩七成。"

她顿了顿。

"但缴获不少。"

所有人看着她。

李婷的嘴角翘了一下："王彪的船上，搜出了白银三百两、铁器两百斤、粮食五十石、还有——两桶火药。"

赵奎的眼睛亮了。

"两桶火药？"

"对。王彪那家伙，藏了两桶在船舱底下，没用上就被咱们炸了。"李婷说，"加上缴获的铁器，够咱们再打一仗。"

张归一看着她："白银和粮食呢？"

"白银三百两，全归公。粮食五十石，够吃两个月。"李婷说，"但铁器要重新打——铁钉、箭头、刀枪，全得重做。"

张归一点了点头。

"还有一个事。"李婷的表情变了，不再笑了，"营地西边的栅栏全毁了，得重修。南边码头也被烧了一半，得重建。东边的暗道还在，但入口被碎石堵了，得清。"

"这些不急。"张归一说，"先修栅栏和码头。暗道——留着，别动。"

李婷愣了一下："留着？那是咱们的杀手锏，不修好怎么用？"

"正因为是杀手锏，才不能修。"张归一说，"修好了，别人就知道怎么防了。留着原来的样子——下次用的时候，他们还是不知道。"

李婷想了想，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

陈霜霜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人群后面，手里拿着那卷书，表情很淡。

但她的眼睛一直在看张归一。

张归一也看到了她。

"陈霜霜。"

"在。"

"王彪的人，抓了多少活口？"

陈霜霜合上书，走到前面。

"四十七个。"她说，"都关在营地西侧的空棚子里。我去看过了——大部分是被王彪强拉来的渔民，不是真正的海盗。真正的海盗，死的死、跑的跑，剩下的不超过十个。"

张归一看着她："你想怎么处理？"

陈霜霜的表情很平。

"放了。"

全场愣了。

赵奎第一个开口："放了？他们是海盗！"

"他们是被逼的。"陈霜霜说，"王彪手下的人，大部分是沿海的渔民——被官府逼得活不下去，才跟着王彪干的。真正该死的是王彪，不是这些人。"

赵奎还想说什么，但张归一抬了抬手。

"放。"他说。

赵奎闭了嘴。

陈霜霜看了张归一一眼，眼神里有一种很淡的东西——不是感激，是认同。

"但有个条件。"张归一说，"放了可以，但得签契约——以后不许再当海盗，愿意留下的，编入营地。不愿意留下的，给一条船，让他们走。"

陈霜霜点了点头。

"我去办。"

她转身走了。

苏霓靠在木桩上，一直没说话。

她的弯刀放在膝盖上，刀身上还有昨天的血迹——王彪的血。

张归一看着她。

"苏霓。"

"嗯？"

"你爹的人，损失了多少？"

苏霓的表情变了一下。

"三个。"她说，"我爹留在岛上的十个人，昨天死了三个。"

张归一沉默了两秒。

"算在营地的阵亡名单里。一起葬。"

苏霓看着他，没说话。

但她的眼眶红了。

她低头看着弯刀，用袖子擦了一下刀刃上的血。

"张归一。"

"嗯？"

"那三个人——跟了我爹十年了。"

"我知道。"

"你不该把他们算在营地的名单里。"

"为什么？"

苏霓抬起头，看着他。

"因为他们是我爹的人，不是你的人。"

张归一看着她，表情没变。

"从今天起，你爹的人就是我的人。"他说，"在这座岛上，没有你的人、我的人——只有我们的人。"

苏霓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没擦，就那么让它流。

"你这个人……"她的声音在抖，"真的很讨厌。"

张归一笑了一下。

"我知道。"

……

清点进行了一个时辰。

最后的结果——

阵亡十二人，重伤八人（预计能活五个），轻伤二十九人。

物资损失：火药全无，铁器四成，药材三成。

物资缴获：白银三百两，粮食五十石，铁器两百斤，火药两桶。

俘虏四十七人，其中十人是真正的海盗，其余三十七人是被裹挟的渔民。

营地损毁：西侧栅栏全毁，南边码头半毁，东边暗道入口堵塞。

听起来——不算太惨。

但张归一知道，真正的代价不在数字上。

十二条命。

每一条都是跟着他从一开始走到现在的人。

他们信任他，所以跟着他。

他们死了，因为他的计划。

张归一站在高台上，看着营地东边山坡上新立的十二块墓碑。

风很大，吹得旗子猎猎作响。

沈凌薇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

她没说话，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拿着药箱。

过了好一会儿，她开口了——

"五个重伤的，我能救回来三个。"

"好。"

"另外两个……"

"我知道。"

沈凌薇看了他一眼。

"你不用什么都扛着。"

张归一没说话。

沈凌薇也没再说话。

两个人就那么站着，看着东边山坡上的墓碑。

风吹过来，带着海腥味和火药的焦糊味。

过了好一会儿，张归一开口了——

"沈凌薇。"

"嗯？"

"谢谢你。"

沈凌薇愣了一下。

"谢什么？"

"谢你一直在。"

沈凌薇的眼睛红了，但她没哭。

她只是点了点头。

"我一直在。"

张归一看着她，嘴角翘了一下。

很小。

但这是海战之后，他第一次笑。

当天傍晚，陈霜霜把四十七个俘虏全部放了。

三十七个渔民签了契约，留在了营地——他们没地方去，与其回海上再被人拉去当海盗，不如留在岛上种地。

十个真正的海盗，张归一给了他们一条船，让他们走了。

但走之前，他跟那十个人说了一句话——

"回去告诉所有海盗——这座岛，现在归我了。谁来，谁死。"

十个海盗看着他，没人敢说话。

他们上了船，灰溜溜地走了。

赵奎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船消失在海面上。

"归一哥，你真放他们走了？"

"放了。"

"不怕他们再来？"

张归一看着海面。

"他们不敢了。"他说，"王彪都死了，他们还来什么？来送死？"

赵奎想了想，点了点头。

"也是。"

当天晚上，营地里办了一场简单的仪式。

不是庆功宴——是祭奠。

十二块墓碑排成一排，每块碑前放着一碗酒、一炷香。

所有人站在墓碑前面，没人说话。

张归一端着一碗酒，走到第一块碑前。

碑上刻着名字——"周大勇，崖州人，流放犯人。"

他把酒倒在碑前。

"周大勇。"他说，"你跟着我，从第一天到现在。你没等到好日子，但你的名字，会留在这座岛上。"

他一个一个碑走过去，一个一个名字念出来。

每念一个，就倒一碗酒。

十二碗酒倒完，他站在最后一块碑前，看着所有人。

"他们的命，我记着。"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砸在地上，"从今天起——谁再让我的人白死，我让他十倍还。"

全场安静了。

然后赵奎第一个举起拳头——

"十倍还！"

所有人都举起了拳头。

"十倍还！十倍还！十倍还！"

声音在海面上回荡，传得很远很远。

张归一看着他们，眼睛很亮。

不是因为恨——是因为这些人，愿意跟着他。

他转身，看着海面。

月亮升起来了，很圆，很亮。

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味。

暴风雨过了。

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张伯远不会善罢甘休。

孙都尉不会善罢甘休。

朝廷——更不会。

但那是以后的事。

今晚——他记住了十二个名字。

明天——他继续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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