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陈霜霜的心事

称王之后的第三天，陈霜霜把自己关在了屋里。

她的屋子在营地东侧，紧挨着沈凌薇的医馆。两间屋子中间隔着一道竹篱笆，篱笆上爬满了藤蔓，开着白色的小花。

陈霜霜坐在窗边，手里拿着那卷书，但眼睛没在书上。

她在看窗外。

窗外是营地中央的高台——张归一站在上面，正在跟赵奎说什么。距离太远，听不清。但她能看到他的手势——很干脆，很有力，每一个动作都像是算好了的。

陈霜霜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

她把书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

这卷书是她从京城带来的——不是什么名贵的典籍，是她娘留给她的。她娘去世前，把这卷书塞进她手里，说——

"霜霜，书在人在。"

她一直带着。从京城到崖州港，从崖州港到这座荒岛。

书还在，人也还在。

但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在。

被流放到这座岛上的时候，她以为自己会死。不是被人杀死——是慢慢地、无声无息地死掉。像一盏油尽的灯，没人注意，自己也不在乎。

但张归一来了。

他来了之后，一切都变了。

她不想承认——但她确实是因为他才留下来的。

不是因为岛上安全了。岛上从来不安全。

是因为他站在高台上的样子——让她觉得，这座岛上还有值得留下来的东西。

但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霜霜姐。"

门外传来沈凌薇的声音。

陈霜霜回过神，把书合上。

"进来。"

沈凌薇推门进来，手里端着一碗药。

"你今天的药还没喝。"

陈霜霜看了一眼那碗药，皱了皱眉。

"我没病。"

"你三天没睡好觉了。"沈凌薇把药放在桌上，"没病也得喝。安神的。"

陈霜霜没说话，但也没拒绝。

沈凌薇在她对面坐下来，看着她。

"你在想什么？"

陈霜霜端起药碗，喝了一口。很苦。

"没想什么。"

沈凌薇看着她，没说话。

她不信。

但她没追问。

沈凌薇就是这样——从来不追问。你想说，她听着。你不想说，她等着。

过了好一会儿，陈霜霜开口了。

"凌薇。"

"嗯？"

"你觉得张归一……是什么样的人？"

沈凌薇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陈霜霜会问这个。

但她想了想，然后说了一句很简单的话——

"他是那种……你明知道他在利用你，但你还是愿意被他利用的人。"

陈霜霜的手顿了一下。

"你也是？"

沈凌薇笑了一下，很淡。

"我也是。"

两个人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陈霜霜又开口了——

"我从京城来的时候，带了一肚子的计谋。"她的声音很轻，"我以为我能在这座岛上——用我的脑子，换一条命。"

"但现在呢？"

"现在……"陈霜霜看着窗外，看着高台上的张归一，"现在我不知道了。"

沈凌薇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张归一还站在高台上，正对着一群人说话。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不是不知道。"沈凌薇说，"你是不敢知道。"

陈霜霜转头看她。

沈凌薇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一种让人不敢直视的东西。

"霜霜姐，你是聪明人。"沈凌薇说，"聪明人最大的毛病——不是看不清，是看清了不敢认。"

陈霜霜的嘴唇动了一下，没说话。

沈凌薇站起来，拿起空碗。

"药喝完了，我走了。"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但有句话我想说——不管你想清楚没有，别等太久。这座岛上，能等你的人不多了。"

说完，她走了。

陈霜霜坐在屋里，听着门外沈凌薇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然后她低头看着那卷书。

她翻开书，翻到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上，是她自己写的一行字——

"身在孤岛，心归何处？"

她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笔，在那行字下面，又写了一行——

"归一。"

写完之后，她愣住了。

她盯着那两个字，脸慢慢红了。

她飞快地把书合上，塞进柜子里。

但她的心跳——停不下来。

……

当天傍晚，张归一来找她。

他站在竹篱笆外面，手里拿着一张纸。

"陈霜霜。"

陈霜霜从屋里走出来，表情已经恢复了平时的清冷。

"什么事？"

张归一把纸递过来。

"岛上要建学堂，我想让你当先生。"

陈霜霜接过纸，看了一眼。

纸上写着学堂的规划——在营地中央建一间大屋子，教岛上的孩子认字、算数、还有基本的律法。

"你让我教律法？"陈霜霜抬头看他。

"对。"张归一说，"岛上的人，光会打仗不行——得懂规矩。你是官家出身，律法比谁都熟。"

陈霜霜看着他。

"你就不怕我教出一帮跟你作对的人？"

张归一笑了。

"你要是能教出跟我作对的人——那说明你教得好。"

陈霜霜盯着他看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

不是平时那种淡淡的、疏离的笑——是真正的、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笑。

"行。"她说，"我教。"

张归一点了点头，转身要走。

"张归一。"

他回头。

陈霜霜站在竹篱笆后面，夕阳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皮肤映得很暖。

"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觉得——我还有用。"

张归一看着她，没说话。

但他的眼睛——很亮。

"你一直有用。"他说，"从你用律法怼走刘承恩那天起——你就是这座岛上最有用的人之一。"

说完，他走了。

陈霜霜站在竹篱笆后面，看着他的背影。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她脚边。

她低头看着那个影子。

然后她轻声说了一句话——

声音很小，小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

"张归一……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但她在笑。

跟刚才一样的笑——从心底里冒出来的、真正的笑。

竹篱笆上的白色小花被晚风吹得轻轻晃。

沈凌薇站在医馆门口，远远地看着这一幕。

她没走过去。

但她也在笑。

很淡，很暖。

她转身回了医馆，把门关上。

门外，晚风吹过营地，吹过高台上的旗帜，吹过东边山坡上的十二块墓碑。

也吹过陈霜霜心里那扇——终于打开了一条缝的门。

本书首发来自17K小说网，第一时间看正版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