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暖阳私语，少年口是心非

火宇一句别扭的叮嘱刚落，远处几个男生结伴闲聊的动静，渐渐清晰传来。

何积盛原本还笑着，正要上前同我搭话。

我抬眼，目光刚对上他，余光却先瞥见了身旁的火宇。

少年眉眼冷沉，周身气压骤然压低，那股疏离又尖锐的气场扑面而来。我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到了嘴边的招呼，硬生生被我咽了回去，垂眸避开了他的视线。

我们班的几个男生，正三三两两坐在不远处低声闲谈。

他们刻意压着声音，可细碎的话语依旧顺着风飘进我耳里，句句都绕不开我上午肚子疼的事。语气里带着戏谑的笑意，大意是觉得我不过是装病博同情。

其中最显眼的是苏鹏。他身形瘦小，皮肤白净细腻，眉眼柔和得像女生，却是实打实的男生。他扬着下巴，语气带着几分刻薄的嘲弄：

“英语老师叫她起来读单词，她直接装肚子疼，笑死我了，戏真多。”

“她当时脸色惨白，浑身冒冷汗，肯定不是装的。”沉稳的钱崇斌开口反驳。

我心底微微一暖，抬眼朝他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

可视线扫过时，恰好对上了火宇的眼睛。

他唇角微微勾起，似笑非笑。

一瞬间，心口猛地一沉。

他是在笑我吗？笑我娇气脆弱，笑我当众落泪，笑我这点小事就不堪一击？

无数酸涩的念头翻涌上来。我垂下眼，不再去看那群人。旁人的揣测与闲话，从来解释不清，多说无益，不如沉默。

“她是真的疼。”文山也跟着出声，“不然苏善德怎么会为了她，直接顶撞英语老师。”

“顶撞老师？”

一直沉默伫立的火宇，忽然开口。

方才还漫不经心的嗓音，骤然冷厉了几分，带着不易察觉的戾气。

苏鹏浑然不觉，依旧手叉着腰，眉飞色舞地炫耀似的说着：

“可不是嘛，我哥手忙脚乱给她擦眼泪，看得我都替我哥不值。”

“呵。”火宇嗤笑一声，眼底的寒意更重，“青梅竹马，轮得到你生气？”

说完，他转身对何积盛丢下一句：“回教室，晦气。”

语气生硬又别扭，带着少年人藏不住的烦躁。

何积盛一头雾水地跟上他，路过我身侧时，压低声音忍不住抱怨：

“你吃错药了？我说过来看看唐晶晶，你非要跟着，来了又不让我跟她说话。”

火宇一路沉默，一言不发。

我静静站在原地，心口闷闷的。

我从头到尾没主动招惹过他，和他也几乎没有过交集，不明白他这份突如其来的厌烦与敌意，到底从何而来。是因为流言，还是因为小黑护着我的模样刺痛了他？我想不通。

正失神间，两道急促的脚步声朝我奔来。

“小姑姑！小姑姑你没事吧？”

唐奎大老远就急着出声，小黑紧随其后，两人跑得气喘吁吁。

“没事，别担心。”我轻轻摇头。

“耽误太久了，我刚去找你，你不在教室。”小黑喘着气解释，“还有件事，霞霞的头被人打破了。”

我心头一紧，立刻起身就要往霞霞的班级走去。

“别去。”唐奎伸手拉住我，“我和小黑已经处理好了，是意外磕碰，不是故意的。”

“不是故意的？”我皱眉追问。

“何积盛刚才过来没跟你说吗？”小黑补充，“我找到唐奎的时候他就在，他说过来看看你。”

“他来了，没跟我说一句话，站了一会儿就走了。”我低声说道，心里五味杂陈。

“肚子还疼不疼？”唐奎的注意力立刻落回我身上，满眼担忧。

“没事了。”我脸颊微微发烫，实在不好意思说，这突如其来的疼痛，是女孩第一次的生理期。

“那我先回去了，有事第一时间找我，小黑，看好小姑姑。”唐奎叮嘱完，便匆匆离开。

中午的时光转瞬即逝，一整天的课程匆匆而过。

转眼十二月走到尽头，新年将至。

骨子里的寒意依旧顽固不散，新年前后寒潮凛冽，我再一次请假在家，没能参与同学们互赠新年礼物的热闹，连期末考试也缺席了。

整个寒假，我都闭门不出，窝在家里躲避刺骨的寒冬，任由时间静静流淌。

等到春风回暖，冰雪消融，新学期如约而至。

这一次，我终于鼓起勇气，自己骑车上学。

开学报名那天，花儿姐依旧放心不下，一路跟在我身后。直到我骑着自行车，稳稳冲上那段最陡的上坡，她站在坡下，红了眼眶，又笑着抬手擦泪：

“我们晶晶真厉害，这么陡的坡都能骑上来了。”

一旁的钱彩淡淡开口：“这不是很正常吗？霞霞一直都能骑。”

“不一样，晶晶从小身子差。”花儿姐认真解释。

“身子差？那她跟着她二哥练了两年拳脚功夫，怎么坚持下来的？你们就是太大惊小怪了。”钱彩一语点破，说得句句在理。

“小姑姑，别急，骑慢些，我们都等着你。”唐奎一句话，打断了两人的争论。

从那天起，我便独自骑车上下学。

只是无人知晓，我悄悄养成了一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小习惯。

每天上学放学，路过学校附近的三叉路口，我总会刻意停下一分钟。

如果远远看见火宇的身影，便会多驻足两分钟；看不见，便径直骑车离开。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只是下意识地，想在人海里，捕捉到那个清冷少年的影子。

三月，学校组织植树。

唐奎在隔壁一班，无暇顾及我；小黑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别动手干活。

班里的同学向来不懂得体谅，有人明里暗里指责我娇气偷懒，冷嘲热讽不绝于耳。

那些细碎的恶意一点点压在心头，我终究受不了，抓起铁镐，弯腰用力挖坑。

班长钱云福拿着班费，给全班每人买了一根雪糕。

我赌气不肯接，其实是体质寒凉，根本吃不了冰冷的东西。

小黑见状，一把夺过钱云福手里原本递给我的雪糕，直接自己咬了一口。

“那是唐晶晶的！”钱云福急得喊道。

“我知道，怎么？”小黑一边吃，一边伸手拉我，“上来，跟你说了别硬扛，偏不听。”

“我是小组长，他们都在说我。”积压许久的委屈瞬间决堤，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

小黑立刻丢掉雪糕，跳下树坑，用袖子胡乱擦去我脸上的泪水，语气又气又心疼：“怎么越大越脆弱？以后班里你的活我全包了。谁再敢说你，就拿出当年打我的气势，怼回去。”

我被他逗得破涕为笑：“我就打过你一次。”

“还把我打哭了呢。”小黑无奈挑眉。

“走，上去吧。”他伸手拉我起身。

“嗯，我自己能上去。今天的事，别告诉唐奎。”我低声叮嘱，自己爬出树坑。

“真是情比金坚啊。”

一道熟悉的声音从暗处传来，带着戏谑。

我下意识转头，却没看见人影。

一旁的苏鹏气得脸都绿了，咬牙切齿：“哥，你就这么惯着她！”

我和小黑懒得理会，径直走进了教室。

下午，所有人一起填土、浇水，树苗全部栽种完毕，植树任务终于完成。

不知是谁偷偷告了状，第二天一早，班主任就在班上点名批评：

“唐晶晶，你是咱们班唯一的女班干部，要起到带头作用，不能搞特殊。”

全班瞬间安静下来。

我缓缓站起身，脊背挺直，语气平静却决绝：“老师，我不干了。这个带头作用，我起不了。”

全班倒吸一口冷气，紧接着细碎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她胆子真大，连老师都敢顶撞。”

“可不是，别的班干部都是投票选的，就她是老师钦定的，这不是打老师的脸吗？”

“还不是仗着长得好看，身边一堆人护着。”

“可她两年没怎么学习，升学考就复习一个月就及格了，是真聪明啊。”

议论声此起彼伏，有人嘲讽，有人羡慕，有人暗自忌惮。

“安静！”班主任厉声呵斥，教室里终于恢复安静。

我垂眸站在原地，心底一片清明。

我受过太多委屈，见过太多恶意，早就不想再勉强自己，活成别人期待的模样。

班干部的名头，于我而言，不过是枷锁。

与其被指指点点，不如坦然放弃，做回最真实的自己。

只是我心里清楚，那道三叉路口的短暂驻足，那个总对我口是心非的少年，早已悄悄，住进了我兵荒马乱的青春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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