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心渐平和，偏听偏厌

返校后的第一节课，依旧是班导的数学课。

他一如往常，进门不赘言，直接开课。

我们的数学分代数与几何，课程固定，单日一三五代数、双日二四六几何。

那时候的初中鲜有双休，周六照常上课，一周到头，仅有周日一日空闲。

讲台上班导语速平稳，公式推演、代数换算滔滔不绝。

我坐在座位上，看着满纸符号，依旧满眼茫然，什么也听不懂。

刚开课没多久，浓重困意便席卷而来。

班导余光扫到昏沉垂眸的我，没有苛责，只是淡淡开口：

“唐晶晶，起身站一会儿吧。你前后请假近十天，进度落下太多，听不懂犯困也是正常。”

我坦然点头，乖乖站起身。

换作从前，被当众点名，定会窘迫脸红、手足无措。

可历经漫长治疗、剖开过心底所有伤疤、熬过无数暗夜之后，我早已褪去青春期无谓的羞怯敏感。

对错坦荡，难堪与否，早已左右不了我的心绪。

四十五分钟的课堂，我足足站了近三十分钟，即便如此，困意依旧缠人。

我心底清楚，读书这条路，于我而言，从来都比旁人艰难百倍。

终于熬到下课铃响。

班导收拾课本，临走前特意叮嘱我：“抽空补一补落下的课程，早点跟上班级进度。”

我望着他温和的背影，心底微暖。

今日的班导，格外和善宽容。

身旁吴元寿立刻凑过来，嬉皮笑脸压低声音：“你不知道吧？班导最近要结婚，心情天天好，换平时请假这么久，早被点名批评了。”

我看着他一如既往跳脱聒噪的模样，忍不住轻轻弯了弯眼。

短暂课间转瞬即逝，第二节课堂接踵而至。

依旧是听不懂的内容，枯燥难熬的课堂，就这样一路熬到正午。

我没有遵照班导的叮嘱补习功课，趁着午休空闲，依旧提着凳子去到器材室后门，晒着秋日暖阳，独享片刻清净。

刘文富照旧寻来我身侧坐下。

这半个月来，我心境日渐平和，不再刻意回避任何人。

他沉默相伴，我便坦然接纳，偶尔也会闲聊几句，心态松弛淡然。

日子过得规律又安稳。

钱崇斌时常过来凑热闹闲聊；钱文岗依旧雷打不动，课前半小时到校，拎着我的凳子、牵着我回教室，强硬让我趴在他桌边安稳睡足午休。

唯独火宇，总在不远处静静看着，时不时抛出两句阴阳怪气的讽刺，句句意有所指。

这般不咸不淡的日常，一晃便是半个月。

这天午后，暖阳正好，身旁的刘文富忽然轻声开口：“唐晶晶，我不打算上学了，准备出去打工。”

我愣了愣，沉默两秒，真心诚意轻声道：“祝你前路坦荡，万事顺遂，事业顺遂。”

简简单单一句同学祝福，刚好被从篮球场折返的火宇听个正着。

他脚步骤然顿住，眸光沉沉，死死锁定在我身上。

那道目光太过锐利、太过压抑，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直直压得我心头发紧、微微发颤。

我茫然不解，心底无端困惑，我不过是一句普通道别，何来过错？

我这一刻才后知后觉，原来我不是突然怕他，我一直都怕。

怕他的冷脸、怕他的嘲讽、怕他眼里从来不曾公正的偏见。

刘文富全然没有察觉周遭凝滞的气氛，继续开口：“我带了留言册，你帮我写几句吧。”

“我们交集甚少，话都没说过几句。”我轻声迟疑。

“好歹同窗一场，这点要求不过分。”他目光坦荡，格外执着。

我无话可驳，终究点了点头。

于情于理，不过是举手之劳的同窗情谊。

我接过留言册，提笔落下几句朴素祝福。

待留言册传阅递到火宇手中时，我莫名起身，静静站到他课桌旁，默然伫立。

火宇抬眼望我，眼底原本凝着一丝浅浅期待，在看见我紧盯留言册的目光瞬间，尽数褪去。

他脸色沉郁难看，唇角却偏偏扯出一抹凉薄笑意。

旁人看不透，唯独我清楚。

他误会了。

他以为我在意的是这本留言册、是即将离校的刘文富。

可我只是单纯介意，不想让任何人看见我潦草丑陋的字迹。

就在气氛愈发尴尬僵持之际，讲台上传来物理老师的声音：“唐晶晶，上课时间，回到座位。”

全班目光齐刷刷落在我身上，细碎探究、暗自打量。

我脸颊微热，低头快步坐回座位，心口惴惴不安。

我不知道火宇最终有没有翻看那页留言，可下课铃声响起的瞬间，教室里骤然炸开一片细碎哄笑与议论。

嘈杂笑声入耳，我胸口骤然发闷、呼吸滞涩，起身走出教室透气。

身后细碎的嘲讽话语，清晰穿透风声，落进我耳中。

那道刻在我心底、熟悉又刺骨的嗓音，再度响起：

“原来她也会知道丢人。”

紧接着，旁人附和调侃：

“看不出来啊，还特意给人写留言，看着感情挺深。可惜人家要走了，不然俩人说不定真能凑一对。”

字字句句，带着戏谑、偏见与恶意。

我站在廊下，秋风微凉，吹得心底最后一点余温尽数散尽。

失望在这一刻，堆叠到了顶点。

不过是同窗普通的几句祝福，不过是一页简简单单的留言。

换作旁人，便是正常情谊。

唯独发生在我身上，在他眼里，永远是逾矩、是多情、是不堪。

他对世人温和宽容，唯独对我，偏见入骨，字字苛责、句句刻薄。

我直到此刻，才彻底看清。

刘文富离校之后，班里恢复往日平静，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向前走。

原本原定的期中考试延迟数日，恰好让我堪堪赶上。

成绩下发那天，结局早已注定。

除却语文勉强过关，其余所有科目尽数不及格。

我们副科向来没有固定老师，生物、地理、历史全靠自学，期末也不纳入统考，无人督促、无人指导，我的偏科与落后，早已成定局。

看着满纸红叉的试卷，有人欢喜有人忧，而我，永远是最平庸落魄的那一个。

家人向来对我格外宽松包容，深知我心病缠身，从不敢严苛施压，生怕刺激到我的情绪。

唐虎也早早宽慰过我，让我不必焦虑，等到最后一年，他会找辅导老师为我一对一补习。

我便这样，日复一日，得过且过。

最让我心生愧疚的，是带点亲戚关系的物理老师。

他平日待我格外照拂、处处偏袒包容，可惜我始终懈怠散漫，成绩一塌糊涂，终究辜负了他的善意与偏爱。

一纸成绩单，薄薄一张纸。

却清清楚楚，写尽了我的平庸、我的颓败，

也写尽了我与火宇之间，那道永远跨不过去的、名为偏见的鸿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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