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 学费两难，心境渐宽

唐红话音刚落，二爸便拿起外套准备出门，边走边催促：“现在动身往回赶，明天就是大年三十，不能耽搁。”

市区到老家车程约莫三小时，一路颠簸，抵达家门时已是夜里九点。

往年过年是全家团聚最齐全的时候，如今只剩五爸与爷爷不在人世，其余亲人围坐一桌，热热闹闹，人人脸上都带着笑意，连我也难得卸下心底沉郁，过得舒心自在。

热闹新年转瞬落幕，新一学期如期开学。

这一年，唐龙决定辍学。

起初只是大舅寄来的学费拖延了三日，后来他自己早已无心念书，执意不肯返校。

报名当日，家中翻遍只凑得出一百五十块钱，连我一人往年的学费都远远不够。

我开口提议：“让二哥唐虎转钱过来补上就好。”

爸爸却连连摇头不肯，语气固执：“你看病疗养的开销全是你二哥承担，学费再麻烦他，实在说不过去。”

我望着他，轻声辩解：“这些年你年年往二爸家送半头猪，年年不曾间断，只是一学期学费，二爸不会计较。”

“他只是你的二爸，并非亲爸。”爸爸依旧不肯松口。

我似懂非懂，不再多言。

妈妈红着眼眶宽慰我们：“你们两个先去学校，学费暂且欠几日，你大舅最迟周三就能把钱寄到。”

唐龙直接摆手拒绝，态度坚定：“我不读了，让晶晶一个人去上学，我跟着爸外出打工，挣钱供她。”

泪水顺着妈妈的脸颊滑落，她抬手不断擦拭：“这几年天旱无雨，地里收成微薄，才落到这般难处。再等三天，钱一到就能补齐学费。”

我来回看向满面愁容的父母，又转头望向唐龙，下定决心开口：“钱你拿着去报名，我到校申请欠费缓交。”

唐龙依旧摆手推辞：“我是真读不进去，也没心思念书。我今年十七，还停留在初一，再耗下去也看不到出路。”

这话落下，屋内一时寂静无声。唐龙小学足足读了十年，基础早已落下太多，继续读书于他而言确实煎熬。

最终那一百五十块钱交到我手中。按照往年收费标准，我还需要再补交三百块才能缴清学费。

走在返校路上，心底难免忐忑不安，学生拖欠学费，总归难堪。

可踏入学校报名处，我才知柳暗花明，今年学费政策下调，收费标准大幅降低。

老师核对单据后抬头看向我：“今年只需要一百五十八元，你确定要申请缓交一周？”

我一时愣住，连忙对老师说：“麻烦等我三分钟。”

说完快步跑到霞霞、小黑平日等我的老地方，远远看见二人，我连忙招手：“你们谁身上多带了钱，借我十元。”

霞霞立刻掏出十元纸币递给我：“只需要十块吗？我还带了不少富余的。”

“足够了。”我接过钱折返报名处，顺利缴清全部学费。

这时唐奎才匆忙赶到校门口，看见我们便笑着致歉：“来迟一步。”

今日格外奇怪，报完名四处张望，始终不见火宇与钱文岗的身影。

我目光四处游走，瞥见三人摊开的寒假作业，猛然想起我从市里复诊归来，全程没有动笔，整本作业一片空白。

他们三人捕捉到我的神色，不约而同把作业本往身后藏了藏。

唐奎笑着解围：“小姑姑你期末直接请假离校，没参加考试，不写作业也没人会苛责你。”

话音未落，火宇与钱文岗并肩走入校门。钱文岗脚步轻快加快几分，火宇依旧神色冷淡，步履平稳如常。

二人路过我们身旁，钱文岗笑意温和开口：“你们几个倒是形影不离，不愧是从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

我难得弯起唇角，轻声打趣：“羡慕？”

“城里人才叫青梅竹马，咱们乡里直接叫发小。”熟悉的冷音响起，又是火宇。

我们还没来得及接话，一道女声突兀插了进来：“不对，住在川里或者干部子弟才称发小，他们不过是同乡罢了。”

众人转头望去，说话的是小白。

这番刻意拆台的话来得莫名其妙，气氛瞬间凝滞，四下弥漫着尴尬。

我不愿纠缠无谓争执，对钱文岗几人开口：“你们先去报名，我们在校门外等你们，晚点一同回家。”

小白连忙上前追问：“你们真的要等我吗？大家都是同乡，不等未免不合适。”

我笑着应声：“自然等，校门口集合。”

“如今倒是会笑了，难得。”钱文岗说着便伸手想来牵我的手腕，我下意识侧身躲开。

我抬眼对他道：“快去办理报名手续吧。”

就在我躲闪的刹那，我清晰看见火宇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沉默不语，看不真切是释然还是戏谑。

一行人走出校门等候，小黑轻声问我：“这次去市里疗养，状态比上次好多了吧？”

不等我作答，唐奎抢先接话：“那可不，小姑姑变化特别大。可惜龙叔不读书了，往后遇事少一个帮手。”

“无妨，还有我。论身手，我现在应当比你们都强。”我说得坦荡，没有半分羞怯。

“你本就比我们厉害，只是平日里轻易不肯动手罢了。”

小黑这句夸赞反倒让我有些不好意思。

我收敛笑意，正色问道：“上学期托付你们办的那件事，办妥当了？”

霞霞茫然摇头：“什么事？”

“这件事你不用掺和，安心稳住成绩，次次拿第一就够了。”我轻声安抚她。

小黑垂眸低声回话：“你不在校的这段日子，两边算是势均力敌，没能彻底了结。”

“那等合适时机再处理。”

唐奎抬眼望向校内：“小姑姑，小白他们应该出来了，我们动身吧。”

“好。”

话音刚落，小白、火宇、钱文岗三人恰好走出校门。

“走了。”我率先迈步。

钱文岗扬声道别：“明天见。”

“明天见。”我依旧挂着浅淡笑意回应。

小白又忍不住开口：“你真的变了好多。”

没人接下她这句问话，一行人安静沿路往家走。

第二日正式开课，全班尽数上交寒假作业，唯独我两手空空。

班导走到我课桌前询问：“唐晶晶，你的寒假作业呢？”

“过年不在家，没时间动笔。”我说得坦荡坦然。

班导无奈摇了摇头，轻叹一句：“你这丫头……”

新学期重新调整座位，我的同桌换成欣兰。

她和我一样成绩平平，是旁人眼里典型的学渣，背景却不一样，她是校长的侄女。

经过一段时日的疗养与疏导，我心性平和许多，如今也能坦然和她说笑打趣。

小黑与霞霞依旧时常来找我闲聊，多数时候不会刻意打扰我独处。

他们看得通透，我爱笑的次数变多，可骨子里沉淀多年的悲凉从未彻底消散。

尤其是小黑，清楚我心底藏着旧疾，哪怕医生说已基本痊愈，依旧不敢轻易改变往日相处分寸，时时顾及我的情绪。

这一学期，多了一个时常主动找我相伴的人，文山。

起初我全然不解他频频靠近的缘由，年后听家里长辈闲谈才知晓，他是我的大外甥。

过年时家人同他提起我的过往经历，他只觉得小姨满心可怜。

只是他无从知晓，我尚且徘徊在彻底根治心魔的边缘，远没有外人看上去那般安稳无忧。

钱文岗与我相处时，多了一个习惯性的小动作，总爱轻轻弹我的眉心，还把这件事当成趣事。我次次出声抗议，却总拗不过他。

一旁的火宇每每撞见这一幕，都会默默站在不远处，眼底情绪沉沉，说不清是不悦还是别的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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