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八章旧怨翻涌，暮色知痛

周末的教室空旷安静，留校的人寥寥无几。

方才闯入的陌生女人并未久留，在门口停顿数秒，又莫名转身离开。

我坐在教室，摊开数学卷子，卷面干净整洁，唯有最后一道大题，孤零零落着一个冷硬的“解”字，再无下文。

十分钟前，王盛还在旁边坐着，他离校前检查了教室里的每一扇窗户，确认全部锁牢，才拎起书包准备走。

书包肩带微微下滑，他抬手向上拽了拽，回头看向我：“别熬太晚。”

我低头应了一声：“嗯。”

“食堂五点关门，记得吃饭。”

“知道了。”

我答得平淡，没再抬头。

他看着我，似乎还想再说些什么，最终什么都没说。

教室门被轻轻带上，轻微的咔嗒声落下，他的脚步声缓缓消散在悠长的走廊尽头。

空荡荡的教室里，只剩我一人。

卷子上密密麻麻的公式与数字，渐渐扭曲模糊、重叠错位。

我眨了眨眼，收回心神、继续落笔，方才远去的脚步声，竟又折返了回来。

这次的步伐干脆笃定，没有半分犹豫，径直穿过讲台与过道，稳稳停在我的课桌前。

一股浓烈刺鼻的香水味扑面而来，厚重得呛人。

“你就是唐晶晶？”女人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敌意。

我默然翻过一页草稿纸，笔尖稳稳落下，端端正正写了一个“1”字。

女人等了两秒，好像耐心耗尽了，骤然抬手横扫桌面。

堆叠的书本哗啦啦尽数滚落地面，摊开的卷子翻飞出去，笔袋狠狠砸在桌腿上，各色中性笔四散滚落，最终静静停在墙角。

她弯腰捡起一本练习册，随手卷成紧实的圆筒。

“啪，”清脆响亮的抽打声划破寂静。

纸页锋利的边缘狠狠刮过我的颧骨，先是一阵短暂的发麻，紧随其后的，是火辣辣的灼痛感，顺着皮肤蔓延开来。

我一时没反应过来，直到她第二次扬手、准备再度落下的瞬间，我才抬臂侧身，手腕快速翻转，精准扣死她的手腕关节。

我力道不重，却死死卡住她的发力角度。

女人用力挣了两下，纹丝不动。

“松手！”她气急败坏地呵斥。

我语气平静无波：“松手？”

就在这时，李文莹从女人身后缓缓走了出来。

我一眼认出她身上的外套，是上学期期末校门口服装店的打折款。

领口处有细碎光点一晃而过，不知是残留的吊牌，还是窗外落进的反光，衬得她眼底的怨怼格外清晰。

“上学期，王盛当众打了我。”李文莹定定看着我，字字带着积压许久的怨气。

“我知道。”我平静应声，“事后，我替他给你道过歉了。”

“你凭什么替他道歉？”她骤然抬声，满是不甘与愤懑。

我松开钳制住女人的手，俯身想要去捡地上被踩皱的卷子。

指尖刚触碰到卷边，那女人的鞋底便狠狠碾了上来，鞋跟重重压在我的指节上。

剧痛瞬间窜上指尖，我用力抽出手，女人重心一歪，闷哼一声，身子狠狠磕撞在桌腿上。

她不肯罢休，抬脚便要落下第二脚。

我不再退让，单手撑地侧身借力，右腿迅速横扫而出。

女人踉跄着连连后退，顺势带翻了旁边两张课桌，整个人重重摔在翻倒的椅面上，小腿狠狠撞上坚硬的桌沿。

李文莹见状，立刻红着眼冲上来用力推我。

我侧身轻巧避开，顺势轻轻一带她的肩膀。

她力道落空，重心不稳，直直扑向黑板，后背重重撞上板面，漫天粉笔灰簌簌坠落，落满她的肩头。

我缓缓起身，抬手拍掉裤腿沾染的灰尘。

低头望去，食指与中指的关节已然高高肿起，透着刺眼的紫红色，灼痛不止。

我抬眼看向她，轻声发问：“你到底恨我什么？”

李文莹后背抵着黑板，肩膀微微颤抖，眼底满是委屈与戾气：“你装什么不知道？你和王盛做的好事？”

“那次的事？”我皱眉，理解不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当然不止！”她的声音骤然沙哑，积压已久的情绪彻底爆发。

“你知道后来全班人怎么叫我吗？他们喊我‘广播站’！整整一个学期！我走进教室就有人故意学我说话。

我换座位，他们就跟着换座位嘲讽我！我趴在桌上睡觉，有人偷偷剪掉我一截头发！这些，你管过吗？你从来没有！你甚至从头到尾，一无所知！”

我沉默伫立，无言以对。

“还有王盛。”她红着眼眶，字字哽咽，“第二天他就在操场拦住我，质问我是不是找你麻烦。我说没有，他不信。我甩开他的手，他直接一把将我推倒在地。

那天下着雨，我摔在泥泞里，膝盖全破了，泥水浸透鞋袜，刺骨的冷。

操场边上站着十几个人，围观看热闹，没有一个人愿意伸手拉我一把。

晚上回家，我妈问我裤子为什么又脏又破，我只能骗她，说是自己跑步摔的。”

教室里只剩她压抑的喘息声，委屈与不甘弥漫在空气里。

我弯腰扶起翻倒的桌椅，将散落满地的书本、卷子一一归位，轻轻压平卷子皱巴巴的边角。

“上学期的事，说起来也是我引起的，我向你道歉。”我坦诚开口。

李文莹自嘲冷笑：“现在道歉，早就晚了！”

“那你到底想怎样？”我抬眼看向她。

她瞬间语塞，一旁摔倒在地的女人缓缓爬起，捂着酸痛的腿根，看看李文莹，又看看神色淡然的我，嘴唇翕动几番，也没敢说什么，默默站在一旁。

我收拾好所有东西，将钥匙揣进外套口袋，拉严拉链。

“今天的事，我不会告诉王盛。”我平静承诺。

“我不信。”李文莹满眼戒备。

“你爱信不信。”

我从她身侧走过，脚步微顿，轻声警告：“但是仅此一次，别再来找我。”

走出教学楼时，暮色沉沉洒落，橘黄的余晖铺满操场，将白色跑道染得温暖，却照不进我心底半分光亮。

我低头看着自己高高红肿的指节，肿胀得陌生又刺眼。

我将受伤的手深深揣进兜里，口袋里的钥匙棱角坚硬，死死抵着肿痛的指节。

尖锐的摩擦感让我保持清醒，我垂着头，一步步朝着宿舍楼走去。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唤。

我蓦然回头。

王盛正靠在教学楼门口的立柱旁，手里攥着亮屏的手机，屏幕停留在刚刚挂断的通话界面。

他抬步朝我走来，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我的脸上，他伸出手想摸上去，又落下来：“疼吗？”

“不疼！”

“没有肿，但红了！”他落下去的手从口袋里拿出消肿的药膏，打开盖子轻轻，取出药，轻轻涂抹在我被打的脸上。

抹完药的那刻他又一瞬不瞬的盯着我一直没出来死死揣在兜里的手上。

“李文莹刚刚哭着给我打电话。”他的声音清淡无波，“她说，你打了她。”

我站在原地，没有应声。

“她还说，你已经跟她道歉了。”

他静静等了我几秒，伸手轻轻攥住我的手腕，将我藏在兜里的手缓缓拉了出来。

紫红肿胀的指节，毫无遮掩地落入他眼底。

他看着那片刺眼的红肿，又一次涂了药，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只有沉沉的心疼与不甘：“你凭什么替我道歉。”

话音落下，他攥着我手腕的指尖，悄然收紧，指节泛白。

我轻轻抽回手，重新塞回口袋，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下脚步，轻声转移话题：“食堂还开着吗？”

“开着。”

王盛快步跟上我的脚步，走在我的左侧，刻意护住我受伤的那只手，再也没有提方才的争执。

我们并肩穿过暮色笼罩的操场，夕阳将两道单薄的影子拉得极长，短暂重叠相拥，又缓缓分离，各自孤寂。

风掠过草坪，我听见自己轻声开口，带着解不开的执念：“以前的事，我还是放不下。”

他轻声应下，包容所有的我：“嗯。那我就慢慢陪你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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