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立誓赴考聚民心

话音刚落，门外的脚步声就清清楚楚地传了过来，越来越近。

为首的是族老林忠，手里攥着的铜烟袋锅子磕得梆梆响，白布袜上沾着半腿田埂的湿泥，脸上的褶子拧成了晒干的核桃皮，身后跟着二三十号青牛村的村民，个个垂着头唉声叹气，旱烟的呛味混着汗味飘进来，刚才还敢跟张万才呛声的汉子们此刻都耷拉着肩膀，连头都不敢抬。

有人蹲在门槛上抹脸，声音发颤：“涨三成租子，今年春旱本来就减了收，交完租全家都得喝西北风去。”有个刚把娃送过来读书的嫂子摸着孩子的头，眼泪砸在娃的发顶：“这私塾要是没了，娃以后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对，难不成还要跟我们一样，世世代代被张家踩在泥里？”人群里嗡嗡的全是叹气声，张万才刚才撂的狠话像块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没人敢提跟张家对着干的事——毕竟这么多年，跟张万才作对的人，不是被打断了腿就是被栽赃进了大牢，谁也拿全家的性命开玩笑。

林砚把母亲扶到里屋的土炕上躺好，指尖触到她肿得发烫的脚踝，心里的火压了又压，他转身站在塾馆的门槛上，青布长衫的下摆被风掀得晃了晃，声音不大，却刚好压过了所有人的议论声：“大伙别愁，刚才的话我也撂在这，今年的县试，我林砚报定了。”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灰扑扑的脸，“只要我考上童生，就有功名在身，见官不跪，能直接递状子告张万才侵占学田、盘剥乡民的罪状，不仅能把私塾保住，还能把他多收的租子全要回来，给咱们青牛村争个公道。”

没人注意到，村头那棵老槐树的树干后面，张顺正缩着脖子蹲在草窠里，刚才被林砚呛了一顿的火还没消，本来想留下来看看林砚的笑话，听见这话吓得手里啃了一半的杂粮饼“啪嗒”掉在地上。

他大气都不敢喘，猫着腰顺着田埂溜得飞快，鞋上沾的泥甩了一后背，一路冲回张家的大宅，刚进院门就扯着嗓子喊：“老爷！老爷不好了！那林砚真要去考县试！”张万才正躺在堂屋的躺椅上抽大烟，烟枪都差点掉在地上，气得肥脸通红，抬手就把桌上的景泰蓝茶杯狠狠砸在地上，“哗啦”一声脆响，碎瓷片溅得满地都是：“反了他了！个穷教书的也敢跟我作对！”他咬着牙摸出一张素笺，歪歪扭扭写了几行字，封在信封里甩给张顺：“你现在就骑快马去县城，找县教谕周大人，就说我之前给他送的那尊玉佛他收了，就得给我办事，直接把林砚的报名资格给我卡了，我要让他连县试的门都摸不到！”张顺揣着信跑得飞快，连鞋掉了都顾不上捡。

私塾这边，村民们听完林砚的话先是静了一瞬，随即又窃窃私语起来，有人犹豫着开口：“林先生，张万才刚才放了话，谁敢帮你就收拾谁，我们……”话没说完，小石头突然从人群里钻出来，小拳头攥得紧紧的，从怀里掏出来个皱巴巴的蓝布包，一层层掀开，里面是三枚磨得发亮的铜钱，他踮着脚把钱塞到林砚手里，指尖还沾着刚才蹭的墨汁：“先生，这是我攒了半年准备买麦芽糖的钱，给你当盘缠，你去考，我不吃糖了，等你考上了把坏人打跑，我们还能回来读书。”

小石头话音刚落，林忠第一个上前，从怀里掏出来个布荷包，倒出来二十文铜钱还有一小块碎银子，“这是我攒了半年准备治咳嗽的钱，你拿着，张万才还能把我这把老骨头拆了不成？”紧接着李婶摸出来五文钱，是她昨天刚卖了十个鸡蛋换的；扛着锄头的王大柱把刚卖柴火得的三十文全掏了出来；还有个老太太颤巍巍地递过来个银簪子，是她当年的陪嫁：“我孙儿还想跟着你读书，这簪子你拿去当了换盘缠，我们信你。”

铜钱碰撞的叮当声响成一片，你三文我五文，没一会儿就在门槛上摞起了小小的一堆，有的铜钱上还沾着红薯渣，有的沾着柴火屑，还带着村民身上的体温，凑的钱不仅够报名费，连去县城的盘缠、住店的钱都富余。

刚才张万才放狠话说青牛村没人敢借林砚半文钱，此刻这堆叮当作响的铜钱，就是最响的耳光。

林砚站在门槛上，指尖摸着那堆还热乎的铜钱，喉结滚了滚，他找出来个平时记账的麻纸本，一笔一划把每个人捐的钱都记得清清楚楚，抬头跟林忠说：“忠叔，麻烦你牵头，让各家各户把这些年张万才强占耕地、多收田租的字据都找出来，被他坑过的人家也都记好名字，等我考完县试，咱们拿着这些证据去府衙告状，新账旧账一起算。”

林忠攥着烟袋锅子的手都在抖，连连点头：“好！好！我今晚就去挨家挨户问！”周围的村民脸上终于露出了点笑模样，压在心上的石头终于松了点，多少年了，终于有人敢站出来跟张万才对着干了，这日子总算有了点盼头。

林砚把记好的账本塞进怀里，指尖刚好碰到揣在里面那半块磨得发白的墨条，凉丝丝的触感让他心里愈发安稳，他抬头看见西山的日头已经沉了半边，橙红色的光落在门槛上摞得整整齐齐的铜钱上，泛着暖融融的光。

他转头看向站在屋门口，正拿着布给他擦长衫上的灰的王氏，轻声说：“娘，今晚帮我把那件藏青的长衫找出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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