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苏眠把墨翎鹳的伤腿拆了线。
愈合情况比她预想的还好,骨茬对位端正,伤口边缘的皮肉已经开始长出新鲜的粉色组织。墨翎鹳扑棱了两下翅膀,细弱的声音里带了一层颤颤的惊喜:"……能……动了……"
"还是别急着飞。"苏眠用棉布条重新给它裹了一层薄薄的保护,"再养三天,等新骨长牢固了再说。"
墨翎鹳听话地把翅膀收回去,黑豆似的眼睛眨了两下,忽然又叫了一声:"……大夫……你有心事……"
苏眠正在洗手的手指顿了一下。她低头看着那只鸟,弯了弯唇角:"你看得出来?"
"……能感觉……你身上有……沉的东西……"
苏眠没否认。她把墨翎鹳的笼子拎到窗台上让它晒太阳,自己推门出去。
今天荒城的街道上比往日多了不少人。三三两两聚在巷口低声议论,看见苏眠出来就纷纷点头致意——前几天还带着疏离的目光如今已经换成了带着几分敬意的小心。那头铁脊猪和周家少年的康复在城里传开后,苏眠"苏大夫"的名声算是扎下了根。
她沿着主街朝城中心走去。脚步不快,一边走一边打量两旁低矮的民居和商铺,心里盘算着如果蛇族真打过来,这些屋子能不能作为临时避难点、主街的宽度够不够人跑动、城墙哪些地方最薄弱。
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旧塔到了。
白天看这座塔比夜里更显破败。灰扑扑的砖石表面布满了风化的裂纹,塔身微微朝北倾斜,底层的门洞被一扇锈穿了的铁栅栏封着,栅栏上缠着干枯的藤蔓。整座塔看起来就像一座被时光遗忘了的废墟,和荒城里其他破旧的建筑没什么区别。
但苏眠一靠近塔基,那股熟悉的感觉就涌上来了。
和进城那天一模一样——一种冰冷却不伤人的气息从地底漫上来,掠过她的皮肤时引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那感觉像一根极细的丝线拴在她胸口,轻轻地、持续地朝地下拽了一下。
塔基正面的地面上,有一处砖石的排列方式和周围不太一样。苏眠蹲下来仔细看,那些砖缝之间隐约嵌着一圈极浅的刻痕,被尘土和青苔覆盖了大半,不凑近了根本看不出来。她伸手把那片青苔抠掉一小块,露出了底下的纹路——一道弧形的线条,线条末端微微分叉,像某种兽类的爪印。
苏眠的精神触须不自觉地探了出去,触碰到那道刻痕的瞬间,脑子里轰地一声。
像有一扇沉重的门在极深极远的地方被推开了一条缝,一股浩瀚的、古老到让她头皮发麻的气息从那道门缝里涌出来,冲得她整个人向后仰了一下,手掌撑在冰冷的地面上才稳住身形。
霜刃低吼一声贴过来,少年音里全是警惕:"公主!那底下——!"
苏眠喘了两口气,额角沁出薄汗。那股气息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潮水拍了一下岸就又退回去了。但就在那一瞬间,她脑子里清清楚楚地闪过一个画面——一头通体雪白的巨兽蜷在黑暗之中,鳞甲覆盖的身躯盘绕着一根巨大的石柱,尾巴末端拖着一团暗淡的光。
画面只闪了一瞬就碎了。苏眠按着太阳穴缓了好一会儿才重新睁开眼。
她低头看着脚下那些砖石之间的刻痕,忽然明白了——这整座塔是个封印。底下压着什么东西,而那东西在用某种方式呼唤她。"等"和"来"——那是封印里困着的东西在让她靠近。
可为什么要等她?一个刚穿越过来、浑身病痛的废公主,底下的东西凭什么认出她了?
苏眠站起身,把那片青苔重新盖回刻痕上面,仔细抹平了痕迹。她现在还不能动这座塔。连封印底下是什么都搞不清楚就贸然破封,可能会给荒城带来更大的灾难。但这件事已经在她的脑子里扎了根,像一颗埋在土里的种子,知道早晚有一天要去刨开它。
她回到杨婆院子的时候,巷口一个半大小子正等着她,气喘吁吁地说:"苏大夫!北门外又来了人,这次没放蛇蜕,留了一根黑木杖插在雪地里。守兵没敢拔,让我来问您怎么办。"
苏眠眉毛一挑。黑木杖,兽世边境冲突中常用的"立杖为界"——插下黑木杖的那一方划定了一块"禁入区域",如果对方越界就等同于宣战。
她赶到北门外时,那根黑木杖已经插了将近两个时辰了。半人高的木杖通体墨黑,杖身刻着一圈圈细密的蛇鳞纹路,杖头削尖,尖端正对着荒城城门的方向。
而木杖插下去的位置,距离城门正好三百步——蛇族的传统"战书距离"。
苏眠站在城门口,看着那根黑木杖,感觉到身后守兵和赶来的街坊们的呼吸都变得沉重了几分。三百步。对普通士兵来说是冲锋的距离,对蛇族的灵兽来说——苏眠想起墨翎鹳说的"比雪多"——如果蛇潮涌上来,三百步根本不够城墙上的弓箭手射出三轮。
"把木杖拔了。"她说。
守兵一怔:"拔了?可是这——"
"插在这儿就是告诉你'我随时可以来',你让它立着就是示弱。"苏眠走到木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站定,"拔了扔到城外五里地去。另外传话出去:荒城的人从今天起,不许任何人单独出城。北门和西门加派人手轮值,发现异常立刻吹号。"
她转头看向那个发呆的守兵:"号有吗?"
"有、有,老早以前留下的——"
"那就吹。信号传得越远越好。"
守兵领命去了。苏眠站在城门外,寒风刮得她棉袍下摆猎猎翻飞,她盯着那根黑木杖被人从雪地里拔出来扛走,一路拖到远处的积雪中扔掉。木杖消失在视野尽头的时候,她心底那块石头没有落下去,反而更沉了。
蛇族在用这些手段试探荒城的反应。第一次是蛇蜕,第二次是黑木杖,如果两次试探都得不到想要的"屈服",第三次就可能是真刀真枪的了。
而林渊说"三日内抵",今天才是第二日。
苏眠转身走回城里的路上,一边走一边把接下来要做的事一条条列在脑子里:让杨婆把能用的伤药全部整理出来,把城西那口废井填平当临时粮窖储存物资,把城里能打的青壮年男人编成巡逻队,找工匠加固城门底部的门闩。
千头万绪,每一件都急。
她刚走到杨婆院门口,就看见街对面站着一个陌生的身影。那人裹着一件灰黑色斗篷,兜帽压得极低,只露出下半张苍白的脸。他的身形瘦削得像一根竹竿,站在巷子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一截镶在墙上的影子。
苏眠脚步没停,但精神触须已经暗中探了出去。
触须碰到那人周围三尺的时候,一股尖锐的、带着腥气的排斥力猛地弹回来,像蛇信子一样在她意识边缘舔了一下。苏眠的太阳穴一刺,她不动声色地收回触须,神色如常地推门进了院子。
但她的心跳快了几分。
那个人身上有蛇族的气息——和黑木杖上残留的、蛇蜕上残留的、墨翎鹳意识碎片里残留的,同出一源。蛇族的人已经混进城了。就站在杨婆院子对面的巷子里,光明正大地观察着她的一举一动。
苏眠进院之后没有回头,快步走进屋里,把门关上。墨翎鹳在窗台上警觉地叫了一声,苏眠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然后从窗缝里往外看了一眼。
巷子里空了。那个灰黑斗篷的身影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脚印,斜斜地延伸向东面城墙的方向。
"霜刃。"苏眠压低声音。
霜刃贴着她的小腿无声地挪过来,竖瞳紧盯着窗外,少年音沉得像压了一层铅:"我闻到他了。蛇族的味道,很浓。他在这条巷子里站了很久,看着咱们院门。"
"能追踪吗?"
"能。但他在移动,我要是追出去,你就一个人了。"
苏眠犹豫了一瞬。现在追出去可能会打草惊蛇,但放任一个蛇族的探子在城里活动更危险。她正要说话,霜刃的耳朵忽然猛地竖起来,整头狼从地上弹跳起来转向院门的方向,喉咙里滚出一声低沉的咆哮。
院门外响起了脚步声。
不轻不重,节奏平稳,像一个人走在自家的庭院里那样笃定从容。然后是两下敲门声,指节叩在木板上,不疾不徐。
苏眠走过去,拉开院门。
门外站着的是一身玄黑劲装的林渊。他没有穿那件大氅,只着了贴身的黑色猎装,腰间挂着那柄乌沉长刀,肩头还落着赶路的霜雪。他背后几步远的地方,赤翼虎收拢着双翼蹲坐在雪地里,庞大的身躯像一座赤红色的小山,虎瞳安静地扫视着周围的街巷。
林渊看着她,深黑的瞳孔在日光下映出一点极淡的光。
"提前了一天。"他说,"城外五里发现了蛇族先遣队。我绕道过来的,没惊动他们。"
苏眠还没来得及开口,林渊的目光已经越过她肩头落在院子对面的巷子里,在那个灰黑斗篷消失的方向停了一瞬。他的脸色没什么变化,但右手不自觉地搭上了腰间的刀柄。
"你门口有人来过了。"他说。语气笃定,不是在问。
苏眠侧身让开门口让他进院,一边把目光投向巷子对面空空如也的墙面,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量低低应了一声:"嗯。刚走。"
林渊迈步跨进院子,玄黑的靴底落在院中积了薄雪的青砖上,没有发出一点声响。赤翼虎紧随其后,庞大的身躯挤进院门时两侧门框都被它蹭得晃了一下。
霜刃蹲在屋门口仰头望着那头赤红色巨虎,少年音在苏眠脑子里响起来,带着一股子初生牛犊似的倔强:"公主,它比我大。"
苏眠没忍住笑了一声,回头对林渊说:"进来坐吧。正好,我有事要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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