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赤雾漫墟

正午赤雾裹着热浪压在外围废墟上空，腐烂的腥气混着尘土扑面而来，呛得人喉咙发紧。

林野拎着消防斧走在队伍末尾，包扎好的手掌死死箍住斧柄，布料底下的伤口被木柄反复碾磨，细密的刺痛一波接一波往脑子里钻。他不敢松劲，一旦斧头脱手，今日清理定额完不成，夜里所有人的口粮都会被克扣。

同行的劳工们个个垂着脑袋，没人交谈。先前周虎被收押时短暂浮起的一点期待，早在昨日东区下发加时通知后彻底散干净。大家心里都清楚，换掉一个管事改变不了任何现状，眼下多出来的两小时劳作，是上层无声的惩戒。

断壁之间，几道丧尸蹒跚挪步，浑浊的嘶吼声此起彼伏。前头几名劳工麻木挥着钝锈钢管，动作迟缓，连躲闪都透着一股提不起劲的倦怠。

赵磊跟在林野身侧，抡动铁棍的动作越来越沉，额头上的汗水淌进眼底，他侧头瞥了眼林野渗出血迹的绷带，压低声音：“要不你先躲到废弃车后头歇片刻，我帮你多劈两具。”

林野轻轻摇头，视线落在前方散落满地的尸骸。三十具的定额没有下调，少一个人出力，剩下的人就要分摊更多。棚里五个人的口粮全都绑在这份任务上，他不能拖后腿。

“不用，扛得住。”

话音刚落，一具腐烂丧尸骤然从倒塌墙体后扑出，腥臭的唾液滴落在地。林野下意识抬斧横劈，斧刃重重砍进丧尸头颅，发力的瞬间掌心伤口猛地受压，一阵钻心剧痛让他手臂微微颤抖。

他借力踹开尸体，弯腰将斧刃拔出，布条已经被新渗出的血浸透，淡红顺着指缝滴落在干裂的土路上。

许清远远看见这一幕，快步跑过来，手里攥着一小截备用布条：“先简单重新缠一圈，再这么磨下去，皮肉要烂透。”

林野停下动作，任由许清快速松掉旧布条，粗糙的布料擦过破损创面，他只是微微抿紧唇，没发出一点声响。四周其他劳工自顾清理尸骸，对此视而不见，人人身上都带着或轻或重的伤，在这片高危区，伤痛早就成了常态。

苏晓四处捡拾散落的废弃木板，用来临时遮盖处理完毕的尸骸，防止血腥味引来更多丧尸。她折返回来时，怀里揣着一小块干硬粗粮饼，悄悄塞给林野。

“早上分发的额外补给，我没吃，你垫垫。”

林野低头看着那块比巴掌还小的面饼，昨日巡查部承诺的一次性增发，仅此一点，便是昨夜拼死取证换来的全部回报。他没有推辞，掰成四小块，分别递给身边三人，自己只留最小的一块。

干硬的面饼刮擦食道，勉强压下持续翻涌的眩晕。整夜未休加上持续高强度劈砍，他的双腿早已酸胀麻木，每挪动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

远处基地的哨声隐约传来，距离收工还有足足三个钟头，清理范围外扩之后，待处理的尸骸一眼望不到头。

“听说周虎关不了几天。”许清蹲在一旁，低声开口，“方才东区巡逻护卫闲聊，李干事已经递了报备文书，将所有罪责归为周虎个人贪私，和上层无关，最多关押半月，之后调去外围物资站看管。”

赵磊攥紧手里的铁棍，眼底只剩一片漠然，没有愤怒，只有长久消磨后的麻木：“果然，折腾到最后，不过是换个地方继续掌权。我们手上那一堆证据，半点没伤到真正管事的人。”

林野沉默挥动斧头，斧刃起落的节奏缓慢沉重。他早料到会是这般结局，从巡查官告知他们定额、工时一概不变的那一刻起，就明白底层手里的证据，撼动不了盘根错节的上层利益链条。

周虎只是抛出来平息风波的棋子，棋子舍弃了，棋盘依旧完好无损。

厚重的赤雾缓缓流动，将远处东区整齐的楼宇蒙上一层模糊的灰影。那边的人不必踏入这片尸臭废墟，不必为半块粗粮饼赌上性命，只需坐在干净房间里，随意改动几句通知，便能让西区所有人加倍承受苦难。

又一具丧尸倒地，林野弯腰拖拽尸身，掌心伤口黏在斧柄上，抬手时布料直接撕开一道口子，鲜血顺着手腕一路往下淌。

他低头看了眼不断渗血的手，没有停下动作，重新握紧消防斧，朝着下一道蹒跚的黑影走去。

赤雾无边无际笼罩废墟，嘶吼声经久不息。

短暂的风波落潮，所有人依旧困在日复一日的苦役里，看不见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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