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冷晨

西区的天亮得无声。

没有鸡鸣，没有晨光通透，只有厚重的赤雾慢慢褪去一层灰黑，把整片棚屋区染成暗沉的橘灰色。天刚擦亮，基地的晨哨准时响起，短促、冰冷，穿透所有睡梦。

棚屋里的人陆续睁眼。

没人赖床，没人拖延。在这里，迟到一秒就是扣粮，缺勤一次就是关进禁闭。所有人条件反射般坐起，揉脸、起身、穿鞋，动作重复、机械。

林野睁开眼时，右臂第一时间传来痛感。

夜里伤口没有妥善处理，布条和新生血痂粘在一起，睡姿轻微翻身拉扯，创面又裂开了一层。整条手臂僵硬发沉，抬手只能抬到一半，再往上就是刺骨的牵扯疼。

他坐起身，静静垂了几秒手，等那阵剧痛缓过去。

木板床狭窄坚硬，一夜睡下来腰背发酸，浑身骨头都透着累。昨天全天超量劳作、空腹硬撑、带伤清墟，身体已经累积到了极限。

但天亮了，依旧得起。

赵磊搓着脸起身，眼底布满红血丝，嗓音沙哑。

“今天还是外延清理。”

昨晚睡前通知贴在棚屋门口，白纸黑字，未来三天的加时任务不取消。

许清整理好破旧的工装，站在门口看了一眼天色。

“东区代管没有松口的意思，看样子这三天，每天都要多熬两小时。”

苏晓把仅剩的一点凉水倒在布片上，走到林野面前，沉默帮他重新清理伤口。

旧布条缓缓揭开，血痂连带细嫩皮肉被扯掉一点，新鲜的血丝立刻冒出来。

林野视线落在棚屋外的路面，没低头看伤口，面部没有半点波动。

苏晓动作很轻，擦干净边缘的脏污，重新缠上干净布条。

“再恶化，会发炎烂透。”

“没得歇。”林野低声回了一句。

基地不看伤势，只看出勤。

四人收拾妥当，跟着西区人流一起往高危区集合点走。

清晨的风偏凉，吹在皮肤上压不住寒意。高危区外围已经站满了劳工，一排排人垂手站立，沉默等待点名。东区护卫持枪站在高台之上，视线冷淡扫过所有人。

没有人情，没有体恤。

队伍里有两个昨天带伤的劳工，走路一瘸一拐，身形不稳。依旧老老实实站在队列里，不敢出半点动静。

很快，代管的通知传下来。

今日定额，再度上浮。

比昨天还要多出十二具尸骸清理量。

人群里轻微动了一下，没人敢说话，只有几道呼吸微微变重。

赵磊压着嗓子：“越闹越严，越熬越重。”

许清看着远处东区干净的楼宇，隔着浓雾若隐若现。

“上面怕我们闲。闲下来，就会想事。”

昨天扳倒周虎的那点动静，在高层眼里不是纠错，是隐患。

所以工作量一加再加，规则一收再收，容错彻底清零。

林野握着斧头站在队尾，左手五指收紧。

右手彻底不敢用力，今天一整天，所有活只能靠左手硬顶。单手劈砍、单手负重、单手机动，意味着速度更慢、消耗更大、风险更高。

可他没有选择。

高台上传出一声口令。

队伍开动。

成千上万的西区劳工，踏着晨雾，走向满地尸臭、断壁、死寂的高危废墟。

新一天的苦役，准时开始。

没有缓冲，没有休整，没有喘息。

残阳之下，日子就是这样一天压着一天，一层叠着一层，无声无息磨掉所有人的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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