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八章 办公室里的对话

周一下午，人文楼四楼。

林风沿着走廊往西走，门牌号从401递增到403，然后在404停下。

门框右侧贴着一张爱因斯坦的贴纸——

黑白的，老式风格，爱因斯坦吐着舌头，旁边印着“I'm not a genius, I'm just curious”一行手写体英文。

贴纸边缘有些翘起来了，像是贴了很多年。

他敲了两下门。

“进来。”

张启明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林风推门进去，办公室不大，但非常满。

三面墙都是书架，从地板延伸到天花板，书脊的排列谈不上整齐，有些竖放，有些斜靠，有些叠在横放的书上面，像一堵由厚度和颜色构成的抽象画。

靠窗的办公桌上摊着几本翻开的书，旁边有一个搪瓷杯，里面剩了半杯深色的液体，看不出是茶还是咖啡。

张启明坐在桌后，正低头在一张纸上写什么，抬头看了林风一眼：

“坐。

那边椅子自己拉。”

林风从墙角拉了一把木椅，在办公桌对面坐下。

椅子有些旧，坐上去的时候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

张启明写完最后一个字，把笔放下，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

“上周六我发了一条朋友圈，说遇到了一个能读波普尔原版的大一新生。

底下有个人回复，说这是你第三次被教授点名了。”

“数学系有两个教授，加上你，三个。”

张启明点了点头，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椅子发出和刚才林风那把一样的吱呀声，像是在回应：

“我找你来不是因为他们叫你，是因为你那天在课上说的‘科学边界’。

那个问题，大部分学生要到研究生阶段才会认真想。”

“高中看过一些相关的书。”

“你看过波普尔、库恩、费耶阿本德？”

张启明问，语气不紧不慢，像在一项一项排除。

“波普尔看过，《科学发现的逻辑》。

库恩看过，《科学革命的结构》中英文都翻了。

费耶阿本德只翻过选段，没看全。”

张启明看着他，沉默了两三秒：

“那你告诉我，你信谁？”

林风没有立刻回答。

他确实想过这个问题，在高中翻那些书的时候就想过，反反复复想过很多次。

“波普尔的逻辑是对的，但库恩的描述更接近真实。

科学不是靠证伪来进步的，而是靠范式转换。

一个范式内的问题被解决到极限，然后旧范式撑不住了，新范式才会被承认。

证伪只是后来的叙事。”

张启明没有说话，但他也没有移开目光。

他又端起那个搪瓷杯喝了一口，放下时杯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你是库恩派？”

“不全是。”

林风说，

“范式转换太跳跃了，中间有很多过渡地带。

库恩把范式说得太清楚了，像两种东西完全不同的游戏。

但实际上科学史里更多是渐变，有些概念会在旧框架里先出现，然后慢慢长成新框架。

拉卡托斯的研究纲领论更接近那个过程。”

张启明端起搪瓷杯又喝了一口，这次喝的时间比刚才久了一点，像是要确认什么——

不是确认林风说的话对不对，而是在确认他说话时那种节奏是背出来的还是长出来的。

然后他说：

“你说话的方式不像大一。”

“高中想得比较多。”

“你上高中的时候想了这个？”

“想了一些。”

张启明笑了一声，是那种从鼻子里出来的短促的气音，眼镜后面的目光像在确认一件他本来就有预感的事：

“那你觉得，科学和信仰的区别，到底在哪里？”

“信仰不需要被修正。”

林风说，

“科学需要。

而且科学的核心不在于它能解释所有现象，而在于它允许自己被推翻，并且有一套明确的机制来说明‘什么样的事实可以推翻它’。

信仰没有这套机制。

一个宗教无法用一个实验来否定自己，也不会因为一个反例就调整它的核心教义。”

他说完之后没有加任何“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之类的收尾。

办公室里安静了两秒，书架上的书脊在下午的光线里投下细长的阴影。

张启明点了点头，像完成了一个预期中的动作：

“你下学期可以选我的《科学哲学》研讨课。

那门课只收十个人，你要写一篇五千字的论文。

你如果能撑到最后，我会给你写一封推荐信。

不管你去哪，那封信都能用。”

林风说：

“好。”

张启明没有再说什么，只是抬了一下手，示意他可以走了。

林风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走到门口时，听到张启明在身后说了一句：

“另外，那本书你看到哪里了？”

林风回头：

“第三章。”

“读到第九章的时候再来找我。”

张启明低头拿起了笔，

“第三章到第九章之间没有值得停下来的东西。”

林风走出办公室，顺手带上了门。

爱因斯坦的贴纸在门框上微微翘起一角，像一个无声的提醒。

走廊里很安静，下午的光线从尽头那扇窗户斜斜地照进来，把地板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

他站在那道界线旁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没有新消息，屏幕暗着。他把手机收起来，往楼梯口走去。

走到二楼时，他看到了夏诗涵。

她正站在走廊拐角的一台咖啡机前面，投币、按键、等纸杯落下来，动作利落，像每天都做同样的事。

她今天换了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帽子没有戴，头发比上次短了一些，像是新剪的。

她听到脚步声抬头，看到他，没有惊讶：

“你来人文楼干什么？”

“找张启明教授。”

“历史系的？”

“对。”

咖啡机发出一阵低沉的轰鸣声，咖啡液慢慢流进纸杯里，雾气从杯口升起来。她侧过头问了一句：

“你喝咖啡吗？”

“不喝。”

“那你站在这里干吗？”

“刚好路过。”

林风说。

夏诗涵端起纸杯，用杯盖边缘碰了碰嘴唇，没喝，只是碰了一下：

“行吧。

我回实验室了。”

她端着咖啡往走廊另一头走去，走了两步又停了一下，

“对了，第三章那个推论你补完了吗？”

“补完了。”

“用了我说的那个拆分？”

“用了，然后在后面补了两个条件。”

夏诗涵看了他一眼，似乎在评估什么，然后说：

“那你比我想的学得快。”

她没等他回答，转身走了。

咖啡的热气在她身后散开，和走廊里的冷空气混在一起，很快消散。

林风继续往下走。

走出人文楼时，太阳正在西沉的方向，把整栋楼的外墙染成温暖的橙色。

楼前的银杏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有几片落在地上，铺成一小片金色的扇形。

他站在台阶上，深深吸了一口气，秋天的空气有一种很具体的味道——

草木干枯的气息、远处食堂飘来的饭菜香、和一点点书本的纸墨味。

他往数学楼的方向走去。

晚一些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是许哲发来的消息，语气里带着他特有的那种急：

“我听说你今天又跟张启明聊了四十分钟？”

“你怎么知道的？”

“我室友是历史系的，说看到你从404出来。”

林风想了想：

“大概聊了二十多分钟。”

“那就是四十分钟。

你聊天怎么还压缩时间的？”

“你数学题的时间也压缩一下，比我聊天有用。”

许哲沉默了一会儿，回了一句带着浙省口音特有语气的消息：

“林风，你确实适合当教授。

而且我这种学生可能是你最不想收的那种。”

后面跟了一个句号。

林风没有回复，但他走到数学楼门口时，嘴角轻微地动了一下。

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灰色的地面上，影子前进的方向和他一致。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按亮屏幕，又按灭，然后推开数学楼的玻璃门走了进去。

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把深秋的黄昏挡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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