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见面

从未想过，高考落榜跌入低谷的我，会在平淡乏味的大专时光里遇见陆飞。从前极度自卑、总觉得自己一无是处的我，竟也能被人毫无保留地坚定偏爱。他的出现，像一束温柔的光，破开了我那段被失意笼罩的灰暗日子。

我和陆飞的恋情鲜少有人知晓，只有从前高中寝室的老友，还有杨会、文芳芳清楚内情。我其实无数次幻想过，能坦荡地把我的男朋友介绍给同学、介绍给父母，可心底总有一层解不开的顾虑。我不敢太过张扬，总担心倘若哪天相处下来，我没能成为他期待的模样，最后走向分开，届时难堪的只会是我，旁人的议论与异样眼光，我实在无力承受。

食堂豌豆面窗口前，我正等着取餐，身侧的杨会笑着打趣我：“沁禾，看你最近跟你家兵哥相处，日子过得也太幸福了吧。”

自从和陆飞在一起，杨会总爱拿这件事逗我，我早就习以为常。指尖轻点屏幕发送消息，配图是刚拍好的豌豆面，配了一句：咱们学校最好吃的豌豆面，可惜你尝不到。

收好手机揣进外套口袋，窗口刚好递出两份面食，我顺手端好，轻声回她：“哪比得上你和龙哥，一有空就能打电话、视频聊天，我和陆飞，只有固定休息时间才能联系上。”

指尖还残留着手机屏幕微凉的触感，我端起两碗冒着热气的豌豆面，瓷碗边缘烫得指尖微微发颤。汤汁裹着豌豆的清香扑面而来，是我每周都要来打卡的窗口，也是每次和陆飞视频时，总忍不住和他念叨的美味。

杨会端着自己的面跟在我身侧，找了靠窗的空位坐下，筷子轻轻敲了敲我的碗沿，眼底满是打趣：“再规定时间又怎样，人家是真心实意惦记你，龙哥顶多闲下来才想起找我，哪像陆飞，一拿到手机第一件事就是找你。”

我脸颊悄悄发烫，低头扒拉着软糯的豌豆，心底藏着难以言说的柔软，又裹着一层挥之不去的忐忑。我小声嘟囔：“可终究不能时时刻刻陪着，而且我们这段感情，连公开都不敢。”

话音落下，食堂嘈杂的人声衬得我的心事格外清晰。我攥紧手里的塑料筷子，高考失利的自卑像根细刺，时不时扎一下心底。我总忍不住胡思乱想，我只是个落榜读大专的普通女孩，配不上一身军装、前途明朗的陆飞。若是大大方方昭告所有人我们在一起，哪天感情走不下去，旁人的议论、打量，我根本无力承受。

杨会看出我情绪低落，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放缓语气宽慰我：“你就是想太多了，陆飞对你的在意我们全都看在眼里，他从来没有嫌弃过你的学校，更没有半分敷衍。真心相爱的两个人，何必总预判分开的结局？”

我拿出手机，屏幕还停留在和陆飞的聊天框，方才那条分享豌豆面的消息，还没有等来他的回复。他部队管控严格，只有固定休息时段才能碰手机，等待几乎成了我们恋爱的常态。

“我也想坦然一点，想拉着他的手走在校园里，想过年带回家介绍给爸妈，”我垂着眼，搅拌碗里的面条，声音轻得几乎融进喧闹，“可我骨子里就是胆小，高考失利那道坎我到现在都没跨过去，总觉得自己不够好，配不上他那份毫无保留的偏爱。”

杨会叹了口气，夹了一筷子豌豆放进我碗里：“王沁禾，你不能总拿一次考试定义自己。他选择你的时候，清清楚楚知道你的一切，依旧坚定走向你，这份心意就足够珍贵。不用急着向所有人证明，慢慢来，等你慢慢放下心里的顾虑，再大方分享也不迟。”

我望着窗外来往结伴说笑的学生，有的情侣并肩打饭，毫无顾忌地依偎在一起，心底生出一丝羡慕。低头看着碗里热气腾腾的豌豆面，想起陆飞每次视频时温柔的眉眼，那束照亮我灰暗低谷的光，实实在在落在我身上。

或许我不必急于逼自己勇敢，不用强迫自己高调示人，只要我清楚，在这段不为人熟知的爱恋里，我被好好爱着，就足够了。

手机突然轻轻震了一下，我心头一跳，慌忙掏出来，是陆飞发来的消息，简简单单一行字：等休假，我去你们学校，陪你吃一碗豌豆面。

眼底瞬间漫开暖意，刚才所有的不安与自卑，好像都被这一句承诺悄悄抚平。

可心底忽然涌上一阵难言的憋闷，满心疑惑盘旋不散——他明明已经领到手机，为什么迟迟没有主动找我？方才看到那句承诺涌上脸颊的暖意一点点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层层叠叠的不解与失落。

我提不起半点兴致，只淡淡敲下一行字发过去：“好呀，等你过来。”

我们的联络本就只能依托他短暂的发手机时段，漫长等待早已经是生活常态，我日日心心念念，就盼着他能分出片刻空闲分给我。军营相隔两地，聚少离多，我本就时刻揣着一颗没有安全感的心，这件小事，瞬间把心底所有潜藏的焦虑全部放大。

我控制不住地胡思乱想：他是不是渐渐对我腻了？身边是不是出现了更合适的人？他会不会后悔，当初坚定选择了高考落榜、在读大专的我？

又想起我们这段见不得光的感情，从来不敢对外公开。难道是他觉得我拿不出手，所以就算手握手机，也不愿主动和我聊天，怕被战友撞见我的消息？

数不清的负面念头一股脑钻进脑海，越往下想，心境越发悲观沉郁。他明明握着能跨过距离联系我的工具，却偏偏将我搁置一旁，心口堵得酸胀发疼。

从前他清清楚楚和我说，每次拿到手机第一件事就是找我，如今再回想，难道那些温柔许诺，都只是随口哄人的空话？

余光瞥见身旁的杨会，总能和龙哥随时随地通话视频，两相比较之下，委屈层层翻涌上来，原来我一直珍视的那份独一份偏爱，从头到尾都只是我的自作多情。

碗里还冒着热气的豌豆面，方才诱人的香气尽数消散，吃在嘴里寡淡无味。我还是耐着性子一点点吃完，终归是自己花钱买的，舍不得白白浪费。

吃完面回到宿舍，下午没课，我简单洗漱完便蜷在床上补觉。睡意正浓时，手机骤然响起，屏幕上跳动着陆飞的名字，我慌忙捂住听筒，轻手轻脚接起。

“喂。”

听筒那头传来他格外沉闷沙哑的嗓音，没有往日温柔轻快的调子：“宝宝，我外公不在了。”

我心口猛地一沉，素来不擅长安抚别人，一时间脑中空空荡荡，憋了许久，才挤出一句单薄的话：“节哀顺变。”

“我批到一周假期，等处理完外公的后事，我就过去找你，好不好？”

找我？我们要线下见面，要真正奔现了？

巨大的慌乱瞬间淹没我，手足无措之下，我只仓促应了一声“好”，便匆匆挂断电话。

我和陆飞相恋整整半年，哪怕日日隔着屏幕相伴，一想到即将碰面，心底的不安又卷土重来。睡意彻底消散，翻来覆去静不下来，我悄悄给斜对面床位的杨会发消息：兵哥要休假过来找我奔现了，我该怎么办？

宿舍其他人都在午休，不方便出声交谈，况且除了杨会，寝室其余人从不知道我谈恋爱的事。

杨会很快抬起头，目光直直望向我的床铺，片刻后发来一个看热闹的表情包。我立刻回了个求助求饶的表情。

杨会发来文字：见面而已，有什么好怕的，你们视频都聊过无数次了。

我盯着屏幕，满心忐忑压不住。视频隔着屏幕尚有修饰，真正站在他面前怎么办？万一现实里的我，和他想象的模样相差甚远怎么办？万一他看见我，会嫌弃我的长相、嫌弃我读大专的出身？无数消极的念头缠得我喘不过气。

我没有再回复杨会，索性撑着身子坐起身，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面向宿舍所有人开口：“姐妹们，我谈恋爱了。”

话音落下，原本安静躺着的几个人全都震惊地翻身坐起，对头床铺的夏金换率先好奇发问：“是咱们学校的男生吗？”

我轻轻摇头：“不是。”

接着，我慢慢把和陆飞相识相恋、他身在部队、我们一直偷偷交往的所有事，一五一十讲给大家听。

床尾的陈艺听得十分激动，立刻宽慰我：“见一面有什么好紧张的，我们沁禾本来就很好看，根本不用自卑！”

从前会反复复盘遗憾、不停自我责怪，钻牛角尖纠结“如果当初再努力一点”。真正接纳失败后，不再和既定事实对抗，承认事情已经无法改写，不再幻想重来一次就能改变结果。不再逃避别人提起这件事，听到高考、分数、院校这类词，心里不会骤然刺痛、躲闪回避。不会再因为一次失利全盘否定自身价值。

明白高考只是人生其中一场考试，不代表我差劲、不配被爱、配不上优秀的人。

我不会再下意识觉得，自己读大专就配不上当兵的陆飞；不再因为这段过往，害怕公开恋情、害怕被对方嫌弃。懂得失败只是一段经历，不是刻在身上的污点。

陆飞回老家处理后事的这几日，我们几乎没怎么联系。我一面体谅他家中诸事繁杂无心看手机，一面又整日陷在即将奔现的忐忑里，心绪纷乱，压根没多余精力惦记消息。

直到他回家的第五天，桌肚里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彼时我正坐在教室里上当天最后一堂课。

我悄悄低头瞥了眼屏幕，是陆飞发来的消息：宝贝，我今天晚上过来找你，六点半的大巴车，七点多就能见到你了，我现在有点激动。

心口猛地一颤，怦怦跳个不停。讲台上老师的声音瞬间变得模糊遥远，黑板上的知识点一字也看不进去，整片脑海反反复复，全都塞满了待会儿和他相见的画面。

怎么了？”杨会见我一副心不在焉的模样，凑过来小声问。

我默默把手机递到她眼前，看那消息内容，要不是正在上课，她怕是当场就要激动得跳起来。课堂上不方便出声交谈，杨会干脆掏出手机发消息跟我聊：“你们俩这是要搞事情哦~”

我看着屏幕思绪乱成一团。话说他要到我这边来，抵达时都已经是夜里了，我该不该出去见他？我们明明是线上确认关系的恋人，按理来说见面相处没什么不妥，可这终究是我们头一回线下碰面，我主动赴约，会不会显得太急切？一堆乱七八糟的念头轮番在脑海里打转，怎么都理不清。

傍晚吃过晚饭，我回宿舍翻箱倒柜换衣服，打算出门赴约。可在衣柜里翻来翻去，愣是挑不出一件得体好看的衣裳。我的衣柜里清一色都是宽松T恤和牛仔长裤，没有一件能撑得起初次见面的场面。

一旁的高滢一眼就看穿了我的窘迫，主动翻出她唯一一条小裙子递给我：“穿我的吧。”

我接过那条白色小短裙，裙摆偏短，我实在不好意思穿出门，纠结再三，还是随便套上自己常穿的一套衣服出门了。

陆飞早就到了，正站在校门口等我。从宿舍走到校门这条路，我头一回觉得格外短暂。一路上我反复琢磨见面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思绪还没捋顺，耳边就传来了陆飞的声音。

“我在这里。”

他没有像线上那样喊我宝宝、宝贝，也没有直接叫我的名字，想来他和我一样，心里藏着害羞与局促。

我脚步放得轻轻的，慢慢朝他走过去，脱口而出一句：“你好。”

话音落下的瞬间，尴尬瞬间席卷全身，脸颊烫得厉害，恨不得就地找条地缝钻进去。明明在手机里我们总能聊得热火朝天，无话不谈，怎么一到现实面对面，两人就拘谨成了这样。

晚风轻轻吹过来，带着校门口街边小吃摊的香气，我们俩就杵在原地，四目相对，谁都没再接话。

我攥紧衣角，指尖微微发紧，心里懊恼刚才那句离谱的“你好”，好好的恋人，线下初次见面搞得像陌生人初次搭讪。陆飞看起来也不自在，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耳根悄悄泛红，视线飘到旁边的路灯，半天没敢看我。

僵持几秒，还是他先轻轻笑出声，打破这份僵硬：“没想到，见面第一句是你好。”

他声音很低，温温柔柔的，线上打字看不出的低沉质感，落在耳朵里，我脸颊瞬间更烫，低头盯着自己的鞋尖小声辩解：“太紧张了，不知道说什么。”

“我也紧张。”陆飞往前挪了一小步，离我近了些，晚风扫过他的发丝，“对着手机能说一大堆，真见到人，脑子一下子空白。”

我偷偷抬眼瞟他，路灯在他身上落了一层柔和的光晕，比照片里还要好看几分。线上聊了那么久，想念积攒了无数个日夜，此刻真人就在眼前，反倒手足无措。

“那……我们去哪走走？”我小声提议，打破沉默。

“好，顺着这条路慢慢逛。”

我们并肩沿着校外的人行道往前走，中间隔着一点距离，谁都不敢主动靠太近。路边有卖烤肠和奶茶的小摊，滋滋冒热气，烟火气冲淡了不少尴尬。

陆飞侧过头看我：“想喝什么？我去买。”

“随便一种就行。”

他点点头，转身走向摊位，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心底乱糟糟的羞涩慢慢掺进一点甜。原来隔着屏幕的喜欢落到现实，是这种拘谨又心动的感觉。

等他拿着两杯热奶茶回来，把温一点的那杯递到我手里，指尖不经意碰到我的掌心，两人同时猛地缩回手，对视一眼，又不约而同地笑了。

“线上明明那么会聊，线下反倒笨嘴拙舌。”我捧着奶茶，指尖传来暖意，小声吐槽。

陆飞轻笑，目光落在我脸上，认真又柔软：“主要是见到你，太开心了，一时不知道怎么表达。”

这条路很长，晚风不断，我们慢慢走着，从一开始无话可说的尴尬，慢慢扯起线上聊过的小事，一点点消解陌生，藏在心底的思念，终于在这个夜晚，实实在在有了着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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