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回少林寺

休赛期第一周，九个人挤在一辆五菱宏光里，沿着盘山公路往上颠。车厢里塞得满满当当，连转身的地方都没有。

释大吃被挤在最后一排，膝盖顶着前排椅背，怀里死死抱着半袋包子。他一路护着那袋子，过弯的时候整个人往左歪，包子往右歪，他腾出手又扶了一下，愣是没让它掉。

释大空坐在中间，手机导航开着，但他一眼都没看屏幕。窗外那些弯弯绕绕的山道、越来越密的树、熟悉的寺庙轮廓，他越看越眼熟——这是他们从小长大的地方。

副驾驶上的释大铁一直在整理衣领。离山门越近，他整理得越频繁。他理完左边的衣领理右边的，理完右边的又低头看看袍子上有没有褶，看得比开车还认真。

车子在山门前的空地上停下来。往日半掩着的山门，今天两扇都敞开着，门轴像是新上的油，开合得没有一点声音。

门廊下站着一个人。灰色僧袍，白眉白须，双手垂在身前，站得笔直。

释小癫下车的时候，脚踩到青石板上的那一瞬间，腿软了一下。他很快站稳，走到台阶下面，声音有点哑：“师父。”

方丈没应他。他转身，往寺里走，声音从前面飘过来：“进来吧。”

九个人排成一排跟着往里走。绕过放生池，穿过两进院子，青石板路被暮色染成灰蓝色。寺里的晚风带着檀香味，把他们身上那股球场的汗味和喧嚣冲淡了一些。

方丈在大殿东侧的禅房门口停下来，推开门。屋里已经备好了：地上铺着九张蒲团，摆成一个半圆，正中一张矮桌，桌上放着一把紫砂壶和十只白瓷杯。十只——九人之外，还有方丈自己的一只。

方丈在正中的蒲团上坐下，提壶斟茶。他手腕很稳，每一杯都斟到七分满，不多不少。茶汤是浅黄色的，热气在灯下升起来，绕着茶杯转了一圈，散开了。

“坐。”

九个人依次落座。释大吃坐下的时候蒲团被他压得塌下去一块，他局促地挪了两下屁股。释大空坐下来，目光还飘向窗外那棵老槐树——他小时候爬过那棵树，被方丈罚站了半天。释大铁坐下前先抚平了袍摆，确认衣料没有折在膝下。

王春花挨着林大脚坐下，端起茶杯，稳稳的，指尖没抖。她自己都有点意外——以前这种场合，她手早就开始颤了。

方丈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放下，开口了：“接下来三个月，后山整片草坪，归你们训练。前殿饭堂，每天加一顿晚饭。”

屋里安静了一瞬。释大吃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释小癫看了一眼，又咽回去了。

“但有一件事。”方丈的目光扫过所有人，“练球归练球。每天该念的经、该守的戒，一样不许落。”

“谨记师父！”释大吃立刻应声，嗓门还挺大。

方丈看了他一眼：“头球练得怎么样了？”

释大吃愣了一下，老实回答：“练得还行，偶尔能顶进去。”

“偶尔？”

“……比之前稳了不少。就是有时候心不定，老惦记着念经，顶的时候发力就慢了半拍。”

方丈没再说话。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茶喝完了，放下空杯，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他停了一下，没回头：“明日清晨五点，后山草坪集合。”

说完人就走了，房门虚掩着，留了一道缝。晚风从缝里挤进来，带着草木的气味。

屋里安静了好一会儿。释小癫端起自己那杯茶，一饮而尽，站起来，循着方丈走的方向跟了出去。

释大吃盘腿坐在蒲团上，皱着眉，认真地盘算着明天该怎么早起——他这辈子从没在五点起来过，除了小时候被罚做早课。

释大空还在看那棵老槐树。释大铁在收拾桌上的杯子，把十只空杯按大小排整齐，才站起来。

王春花端着那杯茶，抿了一口，放下。杯子里还剩半盏，茶已经凉了。

林大脚坐在蒲团上没动。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的绷带已经拆了，脚踝上那道深红的印子还在，在灯光下看着清清楚楚。她看了两秒，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

茶是温的。她没说话，但坐着的时候，背挺得很直。

那天晚上，九个人各自回房。

释大吃躺下之后，翻来覆去睡不着。他在心里盘算着明天五点怎么起来——他这辈子被罚过早课，但没有一次是自己自愿五点起床的。他在床上躺了十分钟，爬起来，把手机闹钟从五点调到了四点半，又躺回去。躺了两分钟，又爬起来，把闹钟调成了四点。

最后他索性不睡了，坐在床边，等着天亮。

隔壁的释大空也没睡。他趴在窗口，看着那棵老槐树——小时候他爬上去过，被方丈罚站了半天。他看了很久，忽然发现老槐树最粗的那根枝杈上，还留着一道浅印，是他当年爬树时蹭的。

他盯着那道印子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缩回脑袋，躺回床上，闭上眼。

释大铁收拾完桌上的杯子，又回到院子里，把晾在外面的练功袍收回来叠好。他叠得很慢，每一道折痕都压平，叠完放在床头，才熄灯躺下。

最安静的还是林大脚。她回房之后，没有开灯，坐在床沿，把脚踝上那层绷带拆了，在黑暗里摸了摸那道旧印。摸了一会儿，她把绷带重新缠好，躺下，合眼。

第二天清晨四点五十分，后山草坪上已经站了两个人——释大吃和林大脚。

释大吃顶着一头乱发，打了个哈欠，看了一眼林大脚：“你怎么比我还早？”

“没睡着。”

“我也没睡着。”

两个人站在蒙蒙亮的天色里，谁也没再说话。等其他人陆续到齐的时候，草坪上的露水已经被他们踩湿了一片。

其他人到齐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

释大吃第一个看见坡顶那道身影——方丈站在那儿，还是那身素色僧袍，不知道站了多久。

“师父！”释大吃喊了一声。

方丈没有应。他看了一会儿草坪上那九个人，转身，往饭堂方向走了。

释大吃愣了一下：“师父是不是不高兴咱们踩他草坪？”

“不高兴，就不会把草坪借给咱们。”释大空说。

“那他怎么不说话？”

“他说话的时候，”释小癫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才是真有事。”

几个人回头，看见释小癫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站在场边，手里拎着一袋包子。

“先吃。”他把包子递过去，“吃完，练。”

“练什么？”

“练体能。”释小癫说，“三个月，够咱们把以前欠的都补回来。”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也够咱们把以前输的，都赢回来。”

没有人接话。但每个人接过包子的时候，都多看了他一眼。

第二天，训练间隙，释大空刷到一条推送，标题是少林队散了么。他念出声，被释小癫叫过去看了一眼。释小癫看完，把手机递回去，只说了一句：标题起得好。释大空没听懂，但那天下午，他多跑了三圈。跑完，他小声问释大吃：师兄，咱们是不是要散？释大吃咬了一口包子：散什么散，散了谁给你买包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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