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那年夏天

《诡梦之书》花如意晓/著, 本章共4069字, 更新于: 2026-06-29 15:50

林愿租的房子在文华大学东门外的一条老弄堂里，三楼，朝北，终年晒不到太阳。房东把一间六十平的老公房隔成了两间出租，她住靠里的那间，窗户外面是一堵爬满爬山虎的红砖墙，夏天绿得发黑，冬天秃成一片枯褐色的铁丝网。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屋里还是凌晨走时的样子：被子掀开一角，枕头歪着，《古籍修复工艺学》还摊在床头，台灯没关，暖黄的光在白天显得虚弱而廉价。她没脱鞋就走到书桌前，拉开最下面那层抽屉。

抽屉里压着一摞旧笔记本，封面是那种小学生常用的软皮本，图案已经褪色到辨认不出原样。最上面一本是粉红色的，封面上印着一只歪嘴笑的卡通猫，猫眼睛上被圆珠笔戳了两个洞。那是她八岁那年妈妈买的，说女孩子应该用粉红色。林愿当时讨厌粉红色，但她还是把每一页都写满了。

她把这摞本子抱出来，盘腿坐在地板上，一本一本按时间顺序排开。从小学三年级开始，到高中毕业，一共十一本。大学之后她改用手机备忘录记梦了，但那些手写的东西她一直没扔，也没敢翻开看。像一个人攒了一箱子自己都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的旧信，烧了舍不得，打开又害怕。

她拿起最上面那本粉红色卡通猫，翻开第一页。

稚嫩的铅笔字歪歪扭扭，有很多拼音代替的汉字。日期是二零零六年九月十四日，她上三年级的第一周。

"今天梦见周晓晓的ba ba把家里的碗都za了，周晓晓在床底下哭，我进去陪她，但她看不见我。"

林愿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第二天上学，周晓晓的胳膊上有淤青，问她怎么弄的，她说是撞门框上了。林愿没跟任何人说那个梦。但她在日记本上把这件事记下来了，用铅笔，一笔一画，像在记录一件她自己也搞不懂的奇观。

她往下翻。四年级，她梦见班主任张老师在医院里躺着，手上扎着针，旁边的机器"嘀嘀嘀"地响。第二天张老师没来上课，代课老师说张老师急性阑尾炎住院了。五年级，她梦见邻居家那条叫"大黄"的狗被车撞了，腿一瘸一拐地往家走。三天后大黄真的被撞了，但不是腿，是尾巴。她那时候还觉得"不准"，有点失望，但后来她意识到，梦的细节会变形，像一幅被水洇湿的画，轮廓还在，颜色跑了。

初一那年，她在一篇日记里写道："我不确定这些梦是真的，还是我想多了。但我不想让它们变成真的，所以我不跟别人说了。妈妈上次带我去医院，那个叔叔让我吃药，药很苦，我不喜欢。"

林愿合上那本粉红色的本子，轻轻呼出一口气。那些药她吃了三个月，后来她自己偷偷停了。因为吃药之后她确实不做梦了，但同时她也觉得自己的脑子像被蒙了一层纱布，什么都感受不到，整个人钝钝的。那种钝比做梦更可怕，像活着的人被抽走了一半的魂。她把药藏进抽屉最里面，继续做梦，继续写日记，但谁都没告诉。

她继续往下翻，掠过小学和初中的记录，直接找到高中那几本。高二下学期到高三那一年，她的梦忽然变得不一样了。以前她梦见的是身边人——同学、邻居、亲戚——日常生活中的喜怒哀乐，像一台偷窥别人平淡人生的隐形摄像机。但从高二下学期开始，她梦见的东西越来越远，越来越陌生。

她翻到高二下学期三月的一篇日记：

"昨天又做了奇怪的梦。一个男人，三十多岁，穿深蓝色的制服，好像是警察。他在一条河边站着，水很黑，他往水里看，好像在找什么东西。然后他转头，看着我，叫了一声'小律'。我不认识他。醒来之后我觉得胸口闷，想吐。"

林愿的心跳猛地加速了一拍。她记得这个梦，因为那段时间她连续做了好几次类似的梦，同一个男人，同一条黑水河。有一次他蹲在河边哭，肩膀一抽一抽的，那种无声的、把自己的骨头都哭散架的恸哭。她甚至记得河岸上长着什么草，那种草叶子很窄，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割在手指上会留下一道白痕，过一会儿才往外渗血。那种草叫"荩草"，她后来在植物图鉴上查到的，常见于北方河流沿岸的沙质土壤。

但她从来没去过北方。

林愿放下日记本，躺倒在地板上，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缝从灯座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涸的河床。她闭上眼，试图重新调出那个梦的画面——那个穿深蓝制服的男人，那张她从未在现实中见过的脸，那双通红的、布满血丝的眼睛。

"小律。"他叫的。

那个名字在她舌尖上滚了一遍，没有落地。她不认识姓律的人，也从没在任何场合听人提起过这个姓氏。但那个梦的质地太密实了，密实到她至今都记得河水的味道——一种铁锈和淤泥混在一起的腥，风把水面的气味掀起来灌进鼻腔，像在喝一碗泡过铁钉的泥水。

林愿睁开眼。她忽然想到今天早上那个叫沈彻的刑警。他站在陈教授家的客厅里，双手插在风衣口袋，目光扫过来的时候像一把刀刃轻轻刮过皮肤。那张脸很冷，冷得让人不想多看。但某种直觉在她后脑勺轻轻敲了一下——那个穿深蓝制服、蹲在黑水河边哭的男人，和沈彻的脸，隐约有某种相似。

像同一块石头被打磨成了不同的样子。一个是粗砺的毛坯，一个是抛光后的成品。但石头的纹理对得上。

林愿翻身坐起来，拿起手机，翻到刚才那条被她截图又删掉的匿名短信。截图还在相册里，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你今天凌晨做的那个梦，我也做了。"

这个人知道她做了梦。这个人知道她梦见了什么。这个人——也许——知道她高二那年梦见的那个河边男人是谁。

她把手机扣在地板上，重新翻开日记本，找到高中最后那几页。高三那年她做得最多的梦是一个女人，穿一件月白色的旗袍，背影婀娜，站在一扇朱红色的雕花木门前。那个女人从来不回头。林愿每次试图走近，脚下的地面就会裂开，坠入一片漆黑的虚空，然后在坠落中醒来。

那个女人的背影，她在日记本上画过很多次。圆珠笔的线条歪歪扭扭，但她把旗袍领口的盘扣画得很认真，每一颗都涂得满满的，像一对对小小的、闭着的眼睛。

她盯着那些盘扣看了很久，然后猛地合上本子。

同一时间，十几公里外的市公安局刑侦支队档案室里，沈彻坐在一把咯吱作响的转椅上，面前摊着一份泛黄的卷宗。

卷宗封面上写着案号：二〇一九年七月二十三日。案由：高坠（排除他杀）。死者姓名：沈律。年龄：二十六岁。职业：文华大学古籍研究所研究员。

沈彻翻到第三页，尸检报告。沈律于当晚二十二时左右从租住公寓的六楼阳台坠落，落地时头骨碎裂，当场死亡。现场无打斗痕迹，无遗书，无目击证人。阳台栏杆高度符合安全标准，死者无饮酒或服药记录。法医结论：疑似自杀，但缺乏明确动机，定性为"意外高坠"。

沈彻的目光停留在"缺乏明确动机"那几个字上，手指在纸面上轻轻摩挲。七年前，他二十二岁，警校刚毕业，在分局实习。接到电话赶到现场的时候，沈律的脸已经被白布盖上了。他掀开白布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吐在了楼道里。那是他这辈子唯一一次在案发现场失态。

七年来他一直在查这件事。私下里，偷偷的，没有任何人知道。他把沈律生前最后三个月的通话记录、银行流水、社交软件聊天记录全部过了一遍，没找到任何可疑之处。沈律那段时间唯一反常的地方是他频繁出入市图书馆的古籍部，借阅记录集中在宋明时期的志怪类笔记小说。他的同事说，沈律那段时间"像着了魔一样"在找一本书，但问他在找什么，他摇头不说。

沈彻翻到卷宗最后一页，附着一张沈律生前最后一周的借阅清单。他一条一条往下看，在倒数第四行停住了。

借阅日期：二〇一九年七月十八日。书名栏填着四个字，字迹潦草，几乎无法辨认。但沈彻看了太多次了，他认得那个词——那是他在沈律的遗物里反复找到的线索，出现在各种随手写下的小纸条、手机备忘录、甚至冰箱贴的背面。

那四个字是：诡梦之书。

沈彻合上卷宗，靠在椅背上。窗外的天已经大亮了，深秋的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道一道平行的光栅。他盯着那些光栅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今天早上拍的那张照片——陈景明床头那本空白的线装书，在他的镜头里写满了簪花小楷。

他再次放大那段日记，翻到最后一页。天启五年的那个不知名的写作者在末尾写道：

"书问吾：汝欲见我之真容否？吾答曰：见之奈何？书云：见之者，须为我寻一人，衣灰袍，腰系褐绳，面似林氏之女名曰愿。寻得此人，引至书前，我自食之。吾问：食之则如何？书言——"

沈彻的手指顿住了。最后三个字被某种深褐色的污渍覆盖了，看不清。像干涸的血，又像浸透的茶渍。

他盯着那片污渍看了很久，心里冒出一个让他后背发凉的猜想。

那三个字也许不是什么污渍。也许它本来就是"书"的一部分。它在藏。它不想让人看见最后那句话。

"食之则如何？"林愿被书"吃掉"之后会怎样？书会变成什么？

沈彻把手机收起来，站起身，把沈律的卷宗重新塞回档案架深处。他走出档案室，走廊里几个同事跟他打招呼，他点头回应，脚下没停。

他要去市图书馆。古籍部。沈律生前最后一次借阅《诡梦之书》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