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你的毒 还你

沈清辞盯着铜镜，指尖掐进掌心——疼。不是梦。冷宫的地砖硌在膝盖上，毒酒灼烧喉咙，这些她都还记得。可镜子里这张脸，才刚满十五。

厅外传来脚步声，夹着环佩叮当。

“姐姐今日可真是风光。”沈清柔端着托盘进来，笑得乖巧温驯，“母亲特意让我来送新裁的礼服。”

沈清辞没回头。她想起来了——前世这一日，沈清柔送来的礼服染了毒墨，她穿上之后皮肤溃烂，被人耻笑了整整三年。

“放下吧。”她听见自己说。

沈清柔眼睛弯成月牙：“姐姐不试试吗？宾客都快到了。”

试。自然要试。

沈清辞起身，手指刚触上衣襟，余光里沈清柔已端起托盘上的墨砚——“哎呀，手滑了。”

墨汁泼出。

沈清辞侧身——没完全避开。

墨汁溅上左肩，绸料嗤的一声响，灼痛穿透衣料咬进皮肤。丫鬟们的惊呼还卡在喉咙里，沈清柔的嘴角还没来得及翘起来。沈清辞低头，看了一眼肩上那块迅速焦黑的布料。

前世这一盏墨，她躲了，躲出一身三年的疤。

现在她不躲了。

她抬起头，笑了。

“就这？”

话音未落，她扬手。整盏墨从她手里泼了回去。

沈清柔尖叫着跌倒在地。墨汁渗进手背，皮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发红、起泡、溃烂，隐约见骨。沈清柔痛到极致，先发出的竟是一声尖利的指控：“你、你竟敢——”

她没说完。因为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然后尖叫才真正开始。

厅内丫鬟惊叫着冲进来，有人跌跌撞撞跑出去喊老爷。沈清辞蹲下来，拿帕子擦了擦指尖溅上的墨渍。帕子上沾了墨，黑里透着铁锈红——是毒渗进皮肤后混了血的颜色。她看了一眼，将帕子叠好。

“疼吗？”她语气像在聊天气，“我前世比这疼十倍。忍忍就过去了。”

沈清柔浑身发抖，眼眶通红，想说什么，却只发出一声呜咽。

“愣着干什么？”沈清辞转头看向门口呆立的丫鬟，笑了，“还不去请大夫？二小姐手滑了。”

丫鬟如梦初醒，跌撞着跑了出去。

这时，厅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继母柳氏扑进来时绊在门槛上，膝盖磕出一声闷响，她顾不得疼，手脚并用爬到女儿身边。看清沈清柔手背上那片可怖的伤口，嚎啕声突然断了——变成一种更可怕的、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嘶鸣。

“谁干的……谁干的！”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满厅的人，最后落在沈清辞身上。

沈清辞正拿帕子擦手。

她擦得很仔细，一根一根手指，像是要去赴宴。

“是你——”柳氏的声音在发抖，“你竟敢对你妹妹下这样的毒手！”

沈清辞将帕子放进托盘，摆在墨砚旁边。

端进来时砚在左前，帕子在右后，两块素绢，整整齐齐。

现在砚还在左前，帕子还在右后。

她摆得一模一样。

然后她低头，看地上浑身发抖的庶妹。

“你的毒，还你。”

声音很轻，只有沈清柔和柳氏听得见。

她转身走出厅门。身后柳氏撕心裂肺的哭声追了上来，夹着沈望山匆匆赶来的脚步声和喝问声。她没有停，也没有回头。

穿过游廊，风从檐角灌进来，吹得袖口猎猎作响。左肩那片灼伤还在发烫，毒墨的残迹已经干涸，结成一片深黑色的痂块，粘在衣料上。她没看，也没处理。

夕阳沉下去了。天边最后一抹霞光照在门楣的匾额上——拾旧阁。

她站住，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前世她在冷宫咽下最后一口气时，以为自己这辈子最大的遗憾是没能活着走出去。后来才发现不是。是她活了二十三年，从没问过一句——她娘到底是怎么死的。

“这一世，”她对着空无一人的游廊，低声说，“那些人，我要他们先死。”

话音落下，袖口深处传来一丝异样的温度。

不是烫。是温热，稳定而持续，像是有人在她的脉搏上点了一盏长明灯。

她把手伸进袖口，指尖触到纸片的边缘。是方才在厅里无意沾上的碎纸，不知道什么时候滑进了袖口。她没有拿出来看，只是用指尖按住。

纸片在她指腹下微微发烫，像是某种沉睡了很久的东西，正在她的体温里慢慢苏醒。

前世临死前，有人往她嘴里塞过一张纸。那张纸什么都没有，她含着一口气咽下去，到死都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此刻她突然想起来了——那张纸的纹理，和指尖下这片一模一样。

她按住纸片，没有拿出来看。

像是按住了一个还没醒的东西。

远处传来丫鬟焦急的喊声：“大小姐——老爷请您去前厅——”

沈清辞收回手，转身往回走。走过廊柱时，铜铃声从檐角传来，在暮色里荡开。灯笼还没点，庭院里的光线正一寸一寸往下沉。

她走进渐浓的夜色里。袖中的碎纸贴着她的脉搏，温度不增不减，像一颗小小的心脏，正在开始跳动。

她不知道的是，前世咽下的那张纸上，其实有字。

只是那些字藏得太深，深到她用命去含，都没能含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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