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 招工

消息是苏掌柜托人放出去的。

东庄那边几个村子的里正，听说有人在招人手整地，管两顿饭、一天五个铜板，头一天就有十几个人在花圃外面等着了。

沈清沅到的时候，她们正挤在田埂上，抱着胳膊蹲着。看到一辆马车过来，才零零散散站起来。

她下了马车，没有急着说话，先扫了一眼人数。

十三个。全是女人。年纪从二十出头到五十多岁都有，衣裳都半旧不新，领口袖口磨得发毛，有的鞋尖已经破洞了，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布袜。她们站成一排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沈清沅熟悉的东西——不确定。不知道面前这个穿绸衫的年轻女人是来干什么的，不敢先开口问，也不敢先走。

沈清沅在一棵枯死的牡丹旁边站定，把袖口卷起来露出小臂，然后蹲下，抓了一把土。

她把土摊在掌心里，给那十三个女人看。

“这块地荒了几年了，土还活着，但上面的草根已经长死了。要把它翻过来，土块打碎，草根挑出来，埋一层草木灰进去，等半个月才能种东西。”

没有人接话。

她等了一会儿，一个三十出头的女人开口了：“小姐，俺们没种过花。俺们只会种菜。”

“种菜和种花一样。都是把土翻好、把苗放进去、浇水等它长。只是花的活法不太一样，别的都一样。”沈清沅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今天先翻地，让苏掌柜带着你们做，做完了下午来领工钱。愿意做的留下，不愿意的不勉强。”

她说完，没有等回应，转身走向苏掌柜。

苏掌柜站在田埂另一头，手里已经拿好了两把铁锹，正把铁锹分给那几个犹豫着走近的女人。有人接过铁锹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累，是太久没干过需要一把铁锹的活了。

沈清沅看到了那个细节，但没有多看，把目光移到了花圃另一侧。

一个四十多岁、穿灰布褂子的女人没有去接铁锹。

她站在人群最边上，双手交握放在身前。手指粗短、指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色。她的目光落在沈清沅卷起袖口露出的那只小臂上，落了好一会儿，像是在看什么不该看的东西。

然后她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对一个比自己小的人说话，但语气里没有那种长辈的拿捏。

“小姐，女人翻地能拿五个铜板一天？”

沈清沅转过身看着她。她看了一眼那双嵌着泥色的手。

“能。翻地的活不分男人女人，做得多就拿得多。你今天翻多少，我数多少，按垄算。”

灰布褂子女人沉默了一下。然后她走到苏掌柜面前，接过了一把铁锹。

第一天，十二个人翻了四垄地。

傍晚沈清沅去花圃查看的时候，新翻出来的泥土在夕阳里泛着深褐色的湿润光泽。草根被整齐地挑出来堆在田埂一侧，陇面平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灰布褂子女人翻的那垄是最长的，垄面也最平。像是做过很多年农活的手，在生疏了几年之后，重新找回了感觉。

沈清沅蹲在她翻过的那垄边上，用手按了按土。松软程度比其他的垄均匀，底下没有没打碎的土块。

第二天，来的人变成了二十一个。

第三天，变成了三十七个。

消息传到了更远些的村子。来的女人里，有的是被家里人撵出来找活干的，有的是死了男人带着孩子的寡妇，也有大着肚子来的——坐在田埂上帮忙挑草根，不敢弯腰翻地。

沈清沅第三天傍晚再去看的时候，花圃的西北角已经翻完了大半。灰布褂子女人蹲在田埂上，正在啃一个冷馒头。旁边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坐在草堆上，掰碎面饼喂蚂蚁。

沈清沅走过去的时候，灰布褂子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没有站起来，把馒头收进怀里。

“小姐，明天来的人更多。隔壁王家庄的几个也说要来。”她顿了一下，“她们都没出过村，有的连县城都没去过。来的时候怕得很，怕被骗。但来了看了一天，就不怕了。”

沈清沅站在田埂上，看着那些正在收工的女人。她们三三两两往村子的方向走，有的抱着工具，有的拎着水壶，有的怀里揣着今天刚领的铜板。

她的目光追着其中一个女人，走了很长一段路。那个女人走在人群的最后面，背上背着一个熟睡的孩子，走得慢，但没有停。

她看了一会儿，把目光收回来，落在田埂的草叶上，声音不高不低。

“她们明天还来。后天也来。这片花圃半个月翻完，翻完了之后在周边种一圈篱笆。等秋天花开了，她们可以来采花，按斤算钱。”

苏掌柜站在她身后，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姑娘，那些女人……有的是被夫家赶出来的，有的是家里的男人死了没人管。小的今天问了一圈，大半都是没了依靠的。”

沈清沅没有接话。

她站在那里，让晚风把额前的碎发吹得轻轻晃动。她想起了芳姨——母亲身边那个被柳氏发卖到乡下去的丫鬟。

原主的记忆碎片里，有芳姨的影子。一个瘦小的女人，蹲在廊下给母亲洗衣服，手指被水泡得发白。她抬头笑了一下，说“夫人今天气色好些了”。

后来母亲死了，芳姨被柳氏以“用不着这么多人伺候”为由发卖了。卖到乡下，做了十几年粗活。死的时候手上全是泥垢，连一口像样的棺材都没用上。

她站在田埂上，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今天她抓过土、数过垄、和那几个女人说过话。手指缝里嵌着和她们一样的褐色泥印。她娘的那只铁盒还锁在妆奁里，月白衣裳叠得整整齐齐——十几年后，她站在一片被翻开的土地上，手上沾着和那些女人一样的泥。

她把手放下来，对苏掌柜说：“那些没有依靠的女人，明天开始，愿意留下长干的，每天管一顿午饭。工钱照旧。等花圃出了花，她们可以按斤算钱，不用每天来。”

灰布褂子女人站起来，把冷馒头收进怀里。她走到沈清沅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手指上的泥印，又看了一眼她的脸。

她开口了，声音比之前低了一点：“小姐，您是沈夫人的女儿？”

沈清沅抬头看着她。

灰布褂子女人把手伸进怀里，不是去拿馒头。她摸出来一个小布包——旧蓝布的，边角磨得发毛，用一根细麻绳扎着口。

她把布包放在沈清沅手里。手指碰到沈清沅掌心的时候，停顿了一瞬，像是确认了什么。然后她退了半步。

“这是沈夫人当年赏给俺的。俺一直留着。您是沈夫人的女儿，俺还给您。”

沈清沅低头看着掌心里的布包。蓝布旧得发白，但打结的麻绳是新的，像是最近刚换过。

她拆开麻绳，掀开布角。

里面躺着一支银簪。

簪体细长，素面无纹，只在簪头处刻了一个极小的字——芳。

她认得这支簪。母亲铁盒里那封信写过：“娘把银簪给了芳姨。”芳姨被发卖到乡下之后，这支簪子一直跟着她，没有典当，没有变卖，没有被人抢走。她留着它，留到了她死之后。她把它给了另一个人，让那个人在有机会的时候还给她女儿。

沈清沅把银簪拿起来，对着暮光看。

簪体被擦得很亮，没有一丝铜锈，像是常常被人拿出来擦拭。她看着簪头那个“芳”字——刻得很浅，但笔画清楚，像是刻的时候怕太深了会伤到簪身。

她把簪子收进袖袋里，抬头看着灰布褂子女人。

“芳姨走的时候，你在她身边吗？”

灰布褂子女人点了点头。

“俺是她邻村的。她走的时候瘦得不成样子，手一直攥着这支簪子。她走之前跟俺说——如果有人来问夫人的事，就把簪子给她。俺问她是来问什么事的人。她说……来找夫人的女儿的人。”她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俺等了好几年，没有人来。今天看到小姐蹲下来抓土的时候，俺认出来您的手势和夫人一样。”

沈清沅的手在袖袋里按着那支银簪。指腹感觉到了簪头那个“芳”字的刻痕边缘，微微凸起的触感。

她站在那里，看着暮色把田野染成暗金色。远处那群收工回家的女人，已经走成了细长的影子。

她的声音比平时低了一度：“芳姨有没有留下什么话？”

灰布褂子女人摇了摇头。但她顿了一下，像在回想什么。

“她走之前那几天，一直在念一句话。俺听不懂，像是说给什么人听的——她说‘夫人说了，东西藏在书里，书在柜子里，柜子在她女儿手里。’”

沈清沅站在田埂上，手指按着袖袋里的银簪，没有动。

书在柜子里，柜子在女儿手里——《金石录》在书架上，妆奁在她手里。芳姨临死前，还在替母亲传话。

“她说得对。”她开口，声音压得很平，“书在我手里。东西我已经拿到了。芳姨——她走的时候手上全是泥垢，我还没来得及替她洗。”

她站在那里，没有让任何人看见她袖子里攥着簪子的手，那力道收拢又松开的过程。

苏掌柜站在几步之外，没有说话。灰布褂子女人已经退回了人群里。

暮色越来越浓了。田野上的风带着泥土和枯草的气息，从她身侧吹过去。

她低头看着自己另一只手上嵌着的泥印。和袖袋里那支银簪一样，都带着同一个人的痕迹。

她站在那里，让风吹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马车。

上车之后，沈清沅靠在车壁上，把袖袋里的银簪取出来，放在掌心里对着暮光看。

簪体细长，素面无纹。簪头刻着的那个“芳”字，清晰端正。她用手指摸了一下那个字，然后把它重新包好，放回袖袋里。

晚翠坐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忍不住开口：“姑娘，那是夫人的东西？”

“芳姨的。”沈清沅靠着车壁，没有睁眼，“我娘给她的。她留了十几年，让人带给我。”

晚翠没有再问。

马车碾过土路，往城门方向走。暮色在车帘外面一层一层暗下来。

沈清沅闭着眼睛，坐在车厢的暗影里。手指隔着衣料，按着袖袋里那支银簪的轮廓。簪身细长微凉，贴着她的手臂内侧，像一道没有声音的线，连接着一个她没见过的人。

芳姨蹲在廊下给母亲洗衣服，手指被水泡得发白。她抬头笑着说“夫人今天气色好些了”。她死的时候手上全是泥垢，这支簪子被人擦了十几年，仍然光亮如新。

她把簪子留给了她女儿的女儿，像是把自己也留给了她。

车马辘辘前行，在暮色中缓缓驶向城门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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