痕迹

她杀死的是自己

第二章 痕迹

我没把瓷砖的事告诉任何人。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跟谁说。秦姐？她看我的眼神就像在看一只误闯进客厅的老鼠。江迟？他自从那天玫瑰园之后就没再出现过。

我甚至想过报警。但报警说什么？我家天花板渗水？你们快来查查？有用吗？

所以我什么都没做。

照常吃饭。照常被秦姐叫去学规矩——茶杯怎么摆，说话声音要多大，走路要迈多少步。她在本子上记录，我照做。做错了她也不骂我，就用那种眼神看，看得我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少奶奶学东西快，”她合上本子，“就是没心思。”

她说对了。我的心思不在这些破规矩上。

我的心思在那块瓷砖上。

每次经过走廊尽头，我都会放慢脚步。白天那里干干净净，阳光照着，连灰尘都看得一清二楚。我蹲下来摸过，干的。不凉。和旁边的瓷砖一模一样。

我开始怀疑那晚是不是自己看错了。毕竟那几天精神一直绷着，出现幻觉也正常。

但我很快发现了两件不对劲的事。

第一件。那天吃午饭，我到餐厅晚了两分钟，一个年轻女佣正往桌上端菜。看见我进来，她手忙脚乱地把碗筷摆好，低着头往后退。

“少奶奶请慢用。”

声音有点抖。

我扫了一眼桌面。三菜一汤，还冒着热气。筷子是银的。

银筷子。

之前那双象牙筷子不见了。

“换筷子了？”我问。

女佣的脸一下子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秦姐说，说银的……银的好。”

我还想再问，她已经跑了。

我坐下来，盯着那副银筷子。筷身发乌，用过了，不是新的。我拿起来闻了闻，一股淡淡的硫磺味。

银变黑。硫磺。

有人在测毒。

这个家里，有人在用银器试毒。

第二件是当天晚上。吃过晚饭，我正在花园里散步——这是秦姐唯一允许我自由走动的地方。我围着玫瑰园转了两圈，走到东南角的围墙边，忽然看见地上的泥土被翻过。

不大的一块，大概一尺见方，泥土松松地堆在旁边，底下露出一个浅浅的坑。

种花用不了这么大的坑。

我蹲下来伸手翻了翻，土是湿的，翻出来的时间不超过半天。往下挖了两寸，指尖碰到一个硬东西。

塑料袋。超市那种白色塑料袋，系着死扣。我把它从土里抠出来，捏了捏。

软的。布料的触感。

我正想解开袋子，身后传来了秦姐的声音：“少奶奶。”

我整个人一激灵，下意识把塑料袋塞进袖口。

“这么晚了还在外面，”秦姐站在十步开外，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该回房了。”

“我这就回去。”

“那就好。”

她没有马上走，等着我先转身。我从她面前经过的时候，她忽然吸了吸鼻子。

“少奶奶碰什么了？一身的土腥味。”

“没碰什么。”我说，没停脚步。

上了楼，锁上门，我把塑料袋拿出来，解开死扣。

里面是衣服。

一件白色的裙子。丝质，样式很老，领口绣着一朵褪色的红色玫瑰。

不是我的。

裙摆上沾着泥。但裙子本身很干净，像是刚洗过不久。我抖开裙子，胸口的位置有几个小洞，边缘焦黑，像是被烟头烫的。

烟头烫的。

我盯着那几个洞看了很久，然后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裙子的腰围。很小。大约一尺七。

顾晚棠的尺码。

我姐姐十七岁以后就穿不了这个腰围了。

我把裙子翻过来，在领标的位置，用红线绣着一个字母。

J。

江。

这件裙子，是江家的人的。

那一夜我没睡。

我把裙子塞进衣柜最深处，用我的衣服盖好。然后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脑子里把事情重新串了一遍。

半夜歌声。凭空渗水的瓷砖。花园里埋着的裙子。银筷子。

江迟娶我这件事，从一开始就不对劲。我早有预感。

第二天早上，我顶着两个黑眼圈去了餐厅。刚坐下，一个我没见过的佣人推门进来，托盘里放着粥和小菜，小跑着过来摆好。

这次不是银筷子了。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没吃出什么异味。

江宅的规矩，变来变去。

吃完饭我回房间，路过走廊尽头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块瓷砖。干干净净。但我没有再蹲下去摸。

因为我注意到墙角有一条新的裂缝。

很细，从踢脚线往上蔓延了半米。裂缝边缘的墙漆微微鼓起，像有什么东西从墙体里面往外顶。

我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收了回来。

不能摸。摸了就会有痕迹。

不能被人发现我在查这些事。

我回了房间，打开手机。江宅有wifi，密码是我嫁进来那天秦姐给的。我连上网，先搜了一下江氏集团的资料。铺天盖地，翻了好几页才看到一条不起眼的旧闻。

江迟有个姐姐。江知意。

三年前去世。死因没写，只说“因病”。

但我在评论区看到一条被折叠的留言。

“病？江家的病就是跳楼吧。”

心脏猛地收了一下。

我又搜江知意的名字。弹出来的信息很少，几条慈善新闻，几张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穿着白色裙子，站在玫瑰园里，笑容很淡。

白色裙子。

领口绣着红色玫瑰。

我放大照片，手指停在屏幕上。

就是昨晚那条裙子。

我锁了屏幕，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床上。过了好一会儿，才重新拿起来，继续往下翻。

这次搜的是顾家的消息。

我嫁过来之后，顾家的资金链确实接上了。新闻说南城东区那块地皮的手续正在“有序推进”，配图里继母穿着一身名牌，笑得跟过年似的。

评论区有人骂。骂她卖女儿。点赞最多的那条写：“顾家养了二十年，最后就卖了一亿二。”

我把手机扔到一边。

中午饭我没吃。不是不想吃。是走到餐厅门口，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秦姐的声音。

“……那间房的门锁松了，请师傅明天来换。”

“哪间？”另一个女佣问。

“走廊尽头那间。”

秦姐的声音压得很低，“别多嘴。”

走廊尽头那间。

就是那晚歌声传出来的房间。

就是那块瓷砖上面的房间。

我退后两步，转身回了自己的屋子。

走廊尽头那间房里，一定有什么东西。裙子埋在外面，是从那个房间拿出来的。歌声是从那个房间里传出来的。天花板渗水的地方，正好在那个房间的正下方。

但那扇门一直锁着。

我从来没见它打开过。

下午，江迟回来了。

我听见楼下的动静，打开房门走到二楼栏杆边往下看了一眼。他正在玄关换鞋，秦姐迎上去接过大衣。

“顾家的地皮手续走了大半了，下周能拿到批文。”秦姐说。

江迟没接话。他换好鞋，往客厅走。

“还有件事，”秦姐跟在他后面，“少奶奶这两天在花园里走动的时间有点长。”

江迟停下脚步，转过脸看她。

“你是说她碰了什么不该碰的？”

“没有。”秦姐顿了顿，“但昨晚她在花圃东南角站了很久。”

江迟没说话。

“要不要让人把花园的活先停一停？”秦姐问。

“不用。”江迟坐到沙发上，点了一根烟，“让她看。她还能看出花来不成。”

“万一——”

“万一什么？”江迟的声音忽然冷下来，隔着二楼我都能感到那股凉意，“她能去哪儿？能联系谁？她连手机密码都是赵叔设的。”

他说对了。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机。屏保是一朵花。没有任何社交软件。

我确实无处可去，也无人可说。

但他说错了一件事。

我看到了。而且我记住了。

晚上八点，秦姐准时来敲我的门：“少奶奶，该关灯了。”

“知道了。”

我关了灯，躺在床上假装睡着。过了十分钟，外面没动静了。

光着脚下床。把门打开一条缝。

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那盏壁灯亮着。我顺着墙根往前走，走到楼梯口。

往右是我房间。往左是走廊尽头。

那扇门。

我站在二楼和三楼之间的转角，往下看，发现秦姐进了走廊尽头的那个房间。她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什么东西，布包着，看不清。锁了门，往楼上走了。

秦姐睡在三楼。

她一走，整个二楼就只剩我一个人。

我踩着地毯走到那扇门前。深色的木门，铜把手，老式的弹子锁。我轻轻压了一下把手，锁死了。

得用钥匙。

钥匙在秦姐那儿。

我正打算往回走，忽然听见门后面有声音。

不是歌声。

是呼吸声。

很轻。很慢。

一进一出。一进一出。

隔着门板，从我耳膜底下渗进来。

有人在里面。

不。更准确的说法是——有个什么东西，在这间锁死的房间里，正在呼吸。

我用力压了一下把手。

门纹丝不动。

呼吸声断了。

然后，门板内侧传来三下敲击。很轻，像用指节在扣。

叩。叩。叩。

和我心跳的频率一模一样。

我退后一步。又一步。

后背撞上了走廊的墙壁。

敲门声停了。过了大概有十几秒，门缝里渗出一丝风。不是冷风。是温的。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是玫瑰烂在水里的那种甜腥味。

门底下的缝隙，透出一点点光。

不是灯光。

是淡蓝色的荧光。像月光。但今晚外面是阴天。

光闪了一下就灭了。

走廊重新陷入黑暗。

我扶着墙，一步一步退回房间。经过那块瓷砖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眼。

干的。

但我蹲下去，把手按在瓷砖上，等了十秒。

手心里的温度一点一点被吸走。

不是变凉。

是变热。

瓷砖在发烫。

那块会凭空渗水的瓷砖，在发烫。

我站起身，回了房间。锁上门。坐在床上。

衣柜里，那条领口绣红玫瑰的裙子安静地躺着。

走廊尽头的门，还是没人打开过。

江家藏着的秘密，不止一个。

每一个秘密，都和那扇门后面的东西有关。

而江迟把我留在这里，让我吃不饱饿不死，不是为了报复顾家。那是障眼法。真正的目的，他一个字都不打算告诉我。

我躺下来，闭上眼。

但睡不着。

耳朵一直竖着，等着那个敲门声再响。

等了整整一夜。

什么都没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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