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门

她杀死的是自己

第四章 开门

我没等到天亮。

钥匙攥在手心里，铜质的齿牙硌得掌心生疼。走廊里很安静，壁灯昏黄的光铺在那块瓷砖上。今晚没有水渍，没有蓝光，没有呼吸声。但门里面那句话还在我耳朵里转。

“他在三楼。醒着。”

江迟醒着。他在等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他今晚不打算睡，说明今晚一定有什么事要发生。

我把钥匙塞进睡裙口袋，回了房间。

关上门，没锁。锁门没用，他要是想进来，一把钥匙就能开。秦姐手里有整栋宅子的钥匙，江迟手里也有。我这扇门从来都不是我的。

我坐在床边，盯着衣柜。

那条白裙子还摊在床上，领口的红玫瑰在暗光里发黑，像一滴干透的血。裙摆的泥已经干了，碎成细末，沾在被单上。我从内衬里掏出钥匙的时候，线头扯断了，现在裙子的腰缝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的丝绵。

三年前的裙子。三年前的钥匙。三年前被关进去的女人。

江知意没有死。江迟把自己的亲姐姐锁在一楼走廊尽头的房间里，对外说她死了。秦姐每天给她送饭，知道她还活着，知道她会唱歌，知道她半夜会敲门的那个东西。但秦姐什么都不说。

我嫁进来不是当少奶奶的。我是被选中的。顾家那么多女儿不要，偏偏要一个连话都不敢说的废物。因为废物好控制。废物不会发现秘密。废物发现了也不敢说。

他算漏了一点。

废物被逼到墙角，也会咬人。

我站起来，重新打开衣柜。把那条白裙子叠好，塞回柜子最深处。然后换上白天那件藏蓝色开衫，穿好鞋。不是那双厚底拖鞋，是来江家那天穿的平底皮鞋。鞋底很薄，走起路来没声音。

手机充满电，调成静音。手电筒功能打开试了一下，白光刺眼。能用。

做完这些，凌晨一点。

走廊里还是安静的。

我开门出去。经过走廊尽头的时候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扇门。门缝下面没有光。我把手放在门板上，木头是凉的。今晚它没有发烫，没有渗水，没有唱歌。安静得反常。

“我一会儿来。”我对着门缝说。

没有回应。

我下了楼。一楼客厅很暗，窗帘全拉上了，外面的月光透不进来。我摸到玄关，看了一眼大门。反锁了。不是从里面反锁的，是用钥匙锁的。这把钥匙在秦姐手里。江迟今晚在家，但他把大门反锁了，意思很清楚——不让任何人出去。

不是防外面。是防里面。

我转身往回走，经过楼梯口的时候，看见三楼有光。

不是灯光。是手机屏幕的光。一闪一闪的，在走廊里移动。

江迟醒着。

我退回一楼，拐进厨房。厨房里很黑，冰箱压缩机嗡嗡地响。我蹲在橱柜后面，等了大概三分钟。楼上的脚步声动了。不是往二楼，是往一楼。

我屏住呼吸。

脚步声走到一楼楼梯口，停了。然后客厅的灯亮了。

我透过橱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往外看。江迟站在客厅中央，穿戴整齐。深灰色的衬衫，袖子没挽，袖口的扣子扣得一丝不苟。大半夜的，他穿成这样，不是刚醒，是根本没打算睡。

他手里拿着手机，没在打电话，在看屏幕。看了大概半分钟，关了客厅的灯，往走廊尽头走去。

那扇门。

他站在门前，没敲门，没掏钥匙。就那么站着。站了大概有一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个动作。

他弯下腰，把手放在门板上。不是敲门，是抚摸。五根手指摊开，掌心贴着门板，像是在摸一个人的脸。

我看见他的嘴唇在动。他在说话。声音很小，我听不清。

但那个姿势，那个动作——不是在跟囚犯说话。是在跟一个他很在乎的人说话。

他直起身，转身走了。脚步声往二楼去，然后停在了我房间门口。

我房间里没人。

江迟敲了两下门。

“顾眠。”

我的心脏猛地缩了一下。

他没等回应，直接拧开门把进去了。灯亮了。大概十秒钟，灯又灭了。他出来，站在二楼栏杆后面，往下看。

我缩在橱柜后面，把身体压到最低。

他看了几秒，然后上了三楼。

又等了十分钟。三楼没动静了。但我知道他没睡。他可能正坐在三楼走廊里，等着我出现。

我不等了。

我从厨房出来，沿着墙根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从口袋里掏出钥匙。那把从白裙子内衬里拆出来的铜钥匙，钥匙柄上贴着的胶布已经被我的汗浸透了，病床号的字迹模糊了一半。

钥匙插进锁孔。

我的手在抖。抖得很厉害。

不是害怕门后面的东西。是害怕门开了之后，我看见的一切会把我的生活劈成两半——开门前，和开门后。开门前的顾眠是江家的少奶奶，是人质，是棋子，是被关在笼子里的废物。开门后的顾眠是谁，我不知道。

但我必须知道。

钥匙拧了半圈。锁芯弹开的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炸了一下。很响。我整个人都僵住了，等了三秒。楼上没有动静。

我压下门把，推门。

门开了。

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很严，但有一盏小夜灯亮着，橘黄色的光，把整个房间照得像一个旧照片里的场景。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个床头柜，一把椅子。墙上贴着淡蓝色的壁纸，边角翘起来了，露出底下的霉斑。

床上躺着一个人。

白色的睡裙，长发散在枕头上。很瘦，瘦得颧骨的轮廓隔着皮都能看清。她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腕上缠着绷带，不是白色的医用绷带，是灰色的，带着金属丝。约束带。

她的眼睛是睁着的。

她一直在等我来。

“……把门关上。”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张纸被风吹起来。沙哑，干涩，和门里面传出来的那个声音一模一样。

我反手关上门。

“你就是顾家的那个女儿。”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光。不是疯狂，是清醒。清醒到让人害怕。

“你姐姐顾晚棠，我见过。”她笑了一下，“她没你胆子大。她跑了。”

“她是我姐姐——”我话没说完，走廊里传来脚步声。不是楼下，是头顶。三楼。江迟在走动。

江知意抓住我的手。她的手冰凉，骨节硌着我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是被关了三年的人。

“别出声。”她说。

脚步声在三楼走廊里来回走了两趟。然后停了。停了很久。我和江知意面对面站着，她的手攥着我的手腕。她的手一直在抖。不是害怕的抖，是长期被注射镇静剂之后留下的后遗症。

“他每晚都这样。”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半夜起来，走来走去。有时候走到我门口，站着，一句话不说。有时候敲门，敲了就走。三年了。”

“他为什么要把你关在这里？”

她笑了。那个笑容让她的脸一下子老了十岁。

“因为他怕我。”

她的手指松开了我的手腕，慢慢捋开自己额前的头发。发根底下，靠近太阳穴的位置，有一道疤。不是新伤，愈合很久了，但那道疤的形状很不正常。是环形的。一圈，直径大概三厘米。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摇头。

“环钻术。”她说，“用钻头在头骨上钻一个孔，把电极放进去。连续通电，直到你忘掉某些事情。他们管这叫治疗。”

走廊里的脚步声又响了。这次不是三楼。是从楼梯上下来。一步一步，往二楼走。

江知意抓住我的肩膀，把我往衣柜方向推。

“进去。”

“可是——”

“我说进去！”

她的力气大得惊人。我被她推进衣柜，柜门从外面拉上，只剩一条缝。

透过那条缝，我看见她躺回床上，把约束带重新搭在手腕上，闭上眼睛。

门开了。

江迟站在门口。他换了一身衣服。还是深灰色，但是一件睡袍。手里没拿东西。

“姐。”他说。

江知意没睁眼。

江迟走进去，坐在床边的椅子上。那把椅子，就是我进门前看到的那一把。他每天晚上都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姐姐。

“你今晚说话了。”他说，“跟谁？”

江知意睁开眼睛。

“没有人。”

“我听见了。”

“你听见的是你自己心里的声音。”江知意的语气很平静，“你从小就分不清这个。小时候你就说墙上有人在跟你说话。妈带你看过医生，记得吗？”

江迟没有说话。

“那个医生后来怎么样了？”江知意问，“你还记得吗？”

沉默。

“我不记得了。”江迟站起来，“你好好休息。”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顾眠不见了。”他说，“如果你见到她，告诉她，明天早上来我书房。”

他关上门。脚步声往三楼去了。

我从衣柜里出来。

江知意坐在床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眼睛里全是血丝。

“你听见了。”她说，“他在找你。”

“他——”

“他不正常。”江知意打断我，“从十六岁开始就不正常。妈妈说他是天才，医生说他是偏执型人格障碍。但没有人说真话。真话太吓人了——他分不清现实和幻觉。他会把梦里的东西当真，然后把真的事情忘掉。他爱我，所以把我关起来。他恨顾家，所以把你娶进来。”

她盯着我。

“你是谁？”

“顾眠。”

“不对。你叫什么名字？”

“顾眠。”

她摇头。

“我问的不是这个名字。你身体里还有谁？”

我愣住了。

“你以为你嫁进来是巧合？”江知意的声音压得更低，“他挑你，不是因为你是顾家的女儿。他挑你，是因为你跟我一样。”

她举起缠着约束带的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分裂型。最容易通电的那种。你知道MECT吗？改良电休克疗法。我挨了三十八次。前二十次是你丈夫签的字，后十八次是医生自己加的——因为我越电越清醒。”

她抓住我的手。五根手指像是五根钉子，攥进我的皮肉里。

“我忘掉了很多东西。但有一件事我越电越记得清晰。”

“什么事？”

她没来得及回答。

走廊尽头传来声响。不是脚步声。是东西碎裂的声音。

玻璃。瓷器。什么很脆的东西。从三楼传下来的。

江知意的脸色变了。

“他在砸东西。你赶紧走。快。”

“钥匙——”

“快走！”

她推了我一把。

我拉开房门冲出去，跑过走廊，跑上楼梯。经过走廊尽头那块瓷砖的时候，脚下传来一股灼热。

瓷砖在发烫。

烫得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

我回了房间，关上门，反锁。

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三楼传来一声巨响。像是一整面镜子被砸碎了。然后是一片死寂。整整十分钟。然后脚步声重新开始走动，不是走，是跑。在三楼走廊里来回跑。

然后停下来了。

然后我听见了一个声音。

江迟在唱歌。

是那首很老很老的歌。和他姐姐唱的是同一首。

歌声从三楼传下来，穿过墙体，穿过夹层，穿过那块会发烫的瓷砖，穿过我房间的门板，钻进我的耳朵里。

我捂住耳朵。

但那个声音捂不住。

因为唱到一半，他停了下来，叫了一个名字。

“顾眠。”

他在笑。

“我知道你醒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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