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歭

她杀死的是自己

第七章 对峙

我没再睡。

凌晨三点醒过来之后，我坐在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盯着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月光。手心里的四道指甲印还在结痂，摸上去凹凸不平，像四个微型的伤疤。我试着握拳，伤口被牵动，疼得我吸了一口凉气。

疼是真的。她也是真的。

她叫安娜。江迟取的名字。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见过她，在什么情况下见过她，为什么不告诉我。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他认识她的时间，比我认识她的时间更长。

我妈的信还摊在床头柜上。五岁半的诊断书，解离性身份倾向。我妈知道，她瞒了我十六年。不是恶意，是怕我受不了。但她不知道，隐瞒本身就是一种伤害。你让一个孩子以为自己只是懦弱，只是废物，只是天生不如别人，她就会把所有的错都归到自己头上。她不会知道自己身体里还有一个人，替她承担了所有她承担不了的恐惧。

我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压在枕头底下。然后做了一个决定：我要见江迟。

现在是凌晨三点一刻。他醒着。我知道他醒着。这个人不睡觉，或者睡得很少。昨晚他亲眼看着我从水里站起来，手心滴血，喉咙里发出别人的笑声。他叫了安娜的名字，说他们之间有笔账要算。我等不到天亮了。

我换下睡裙，穿上那件米色羊绒衫——我妈的那件。羊绒很软，贴在手肘上像她的手心。围巾也围上，深蓝色的，残留的香水味已经很淡了，但还在。我穿好鞋，打开门。

走廊里的壁灯亮着，昏黄的，照着那块瓷砖。我没有往那边看，直接往三楼走。三楼我从没上去过。规矩第一条，二楼以上不得擅入。但规矩是江迟定的，而我现在要找的人就是他。

楼梯踩上去有轻微的吱呀声，木质的，老宅子的骨头在响。我走到一半，停了。

三楼走廊口站着一个人。秦姐。她穿着那件深蓝色的睡袍，头发披散着，没有白天的妆容，看起来老了十岁。她手里端着一杯水，站在走廊口，看着我，没有惊讶，没有质问，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你不该上来。”她说。

“他在哪？”

“走廊尽头，左边的房间。”

我往前走，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握住了我的手腕。力气不大，但手指很凉。

“别刺激他。”她的声音压得很低，“今晚他砸了一整面镜子。”

“为什么？”

“因为你。”

她松开手，退后一步，让我过去。

三楼走廊比二楼窄，墙纸的颜色更深。走廊尽头的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灯光。不是白炽灯，是台灯的暖光。我走到门口，没有敲门，直接推开。

江迟坐在书桌前，背对着我。他换了一身衣服，浅灰色衬衫，袖子没卷，扣子扣到手腕。房间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书没有放满，空着的地方摆着几个相框。我扫了一眼，相框里全是同一个人——江知意。小时候的，少女时期的，穿白裙子站在玫瑰园里的。没有别人的照片。没有母亲，没有父亲，只有一个姐姐。

地上有玻璃碎片。很多。碎成渣的那种，扫过了，但没扫干净，墙角还有几粒亮晶晶的。

“你来了。”他没回头。

“你说要算账。”我站在门口，没往里走，“我来了。”

他转过椅子，面对我。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哭过，是熬夜熬的。但红的程度比昨天更重，眼眶边缘泛着血丝，像裂开的毛细血管。他面前的桌上放着一瓶威士忌，只剩三分之一。

“你喝酒了？”

“喝了。”他说，“但我没醉。十四岁确诊偏执型人格障碍之后，酒精对我不起作用。医生说是代谢异常，也可能是心理作用。”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跨过地上的玻璃碎渣，坐到椅子上。威士忌的味道很重，混合着烟草和某种更深的、说不清的气味。他面前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

“你怎么认识安娜的？”我问。

他拿起酒杯，晃了一下，冰块撞在杯壁上叮叮响。他没喝，只是看着杯子里的液体。

“三年前，”他说，“我姐出事之后，我让人查了南城所有精神科的病历。不是查她，是查跟她类似的病例。我想弄明白她为什么会杀人。查了两个月，没找到答案。但我找到了一份五岁半的儿童期解离性身份倾向诊断书。”

我的呼吸停了半拍。

“你继母不知道有这份诊断书，”他继续说，“你妈瞒着所有人。连你爸都不知道。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挖出来。”

“然后你就决定娶我？”

“没有。当时我没想娶你。”他把酒杯放下，“我想见你。不是为了你，是为了我自己。我想看看一个和我姐有同样问题的人，是怎么活着的。你继母说你不爱说话，你在学校没有朋友，你每天被欺负了也不哭。我以为你跟我姐不一样，我以为你很稳定。”

“然后呢？”

“然后我在你们学校门口等过一次。”他靠在椅背上，“你放学出来，低着头，一个人走在最后面。我当时觉得，你就是个普通的懦弱女孩，没什么好看的。但我走的时候，最后看了一眼后视镜。”

他停了一下。

“你站在路边，抬着头，看着我的车。你在笑。”

“不可能。”

“是真的。你在笑。而且那个笑不是你的。”

他伸手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袋，打开，倒出几张照片。照片上是学校门口，学生三三两两往外走。我站在路边，穿着校服，背着书包，抬着头。照片放大了，能看清我的表情。我的嘴角在往上翘。

那个弧度我很眼熟。几天前，在镜子里，我刚见过它。

“你从那时候就盯上我了？”

“不是盯上。”他把照片收起来，“是确认。确认你身体里还有另一个人。但我不知道怎么让她出来。我查过资料，解离性身份障碍的次人格需要有触发条件——极端恐惧、创伤重现、催眠诱导。我选择了最简单的一种。”

“什么？”

“把你娶进来。”

我脑子的血往头顶涌。

“江迟。”我叫他的名字。这是我嫁进来之后第一次叫他的名字。

“顾晚棠逃婚是意外，”他说，“但就算她不逃，我也不会要她。我要的是你。从一开始就是你。顾家以为我是在报复，是看上了他们家的女儿。我不在乎顾家。我在乎的是你身体里的她。我要跟她说话，我要问她一件事。”

“什么事？”

他没有回答。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外面是黑的，窗户玻璃上映出他的轮廓。肩膀很宽，但姿态是紧绷的。

“我姐杀死我妈的那天晚上，我在场。”他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平，“我在卧室里做作业，听见我妈的房间里有声音。推开门，看见江知意骑在我妈身上，双手按着枕头。我妈的腿在蹬，指甲抓破了床单。”

他转过身。

“我冲上去把江知意拉开，她转过头看我。她的眼睛里有两个人。一个是江知意，在哭。另一个不是江知意，在笑。那个在笑的人——她看我的眼神，我记了三年。那不是杀人犯的眼神。那是做完了一件必须做的事之后，松了一口气的眼神。”

“你觉得你妈有问题？”

“我不知道。”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裂痕，“我妈是一个很温柔的人，至少在表面上。但她会做一些事情——很隐蔽，很细微。比如小时候我姐说墙上有声音，我妈笑着摸她的头，转头就让医生开了镇静剂。比如我十四岁第一次看心理医生，我妈对医生说：‘这孩子像他爸。’我爸是什么样的人？没人告诉我。我妈把他所有的照片都烧掉了，一张都没留。”

他点了一根烟。火光照亮了他的脸，一瞬间显出眼底的乌青。

“江知意杀她那天晚上，我拉开她，她看着我，说了一句我听不懂的话——‘我替你们做的。’然后她闭上眼睛，再睁开的时候，已经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把烟灰弹在地板上。没有烟灰缸，他也不在乎。

“后来我想了很多年，她的次人格为什么要杀我妈。只有一个可能——我妈对江知意做过什么，是我不知道的。而那个次人格知道。她在保护江知意，用一种最极端的方式。”

“所以你想找安娜。”

“对。我想问她，知不知道这件事。知不知道我妈对江知意做过什么。因为她和我姐一样，是一个为了保护主人格而诞生的次人格。她们是同类。”

他走到我面前，弯下腰，把脸凑到我很近的位置。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威士忌味道和烟味，还有另一种味道——血腥味。不是嘴里的，是手上的。他右手虎口有一道新伤口，没包扎，边缘翻开，还渗着血珠。是砸镜子的时候割的。

“你知道为什么我娶你之后，一直在逼你吗？”他问。

“你不是想逼我，你是想逼她出来。”

“对。”

“玫瑰园那次，你掐我脖子——”

“我在测试。”他站直了，把受伤的手插进口袋里，“极端恐惧是触发条件。你需要被逼到一个程度，她才会接管身体。顾眠，你太能忍了。换一个人，被关在这种宅子里，被当棋子，被冷暴力，早就崩溃了。你不崩溃，她就不会出来。”

“那昨晚你看到了什么？”

“她出来了。大概三十秒。”他又点了一根烟，“水是从哪里来的我不知道，蓝光是从哪里来的我也不知道。这些不是我设计的。是她自己带出来的。她在跟你抢身体，而且她越来越强。”

他看着我，眼睛里的红血丝在灯光下格外清晰。

“让她出来。我要跟她说话。就现在。”

“我不知道怎么让她出来。”

“你不知道？”他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夹在指间，“你昨晚在镜子里看见她的时候，她对你笑了。你推开意识深处那扇小门的时候，她跟你说话了。你现在告诉我你不知道怎么让她出来？”

我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

“她说了什么？”江迟追问，“在意识深处，她跟你说了什么？”

“……她说她等了我十六年。”

“还有呢？”

“她说是你给她取的名字。”

江迟的手指抖了一下。烟灰落在手背上，他没去擦。然后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嘲讽的笑。是一个快要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的笑。

“她记得。”他说，“她记得我给她取过名字。三年前，我在你们学校门口，隔着车窗，对她说了这个名字。她听到了。”

他把烟掐灭在掌心里。我看着他把烟头攥进手心，攥灭了，烟灰和血混在一起从指缝漏出来。他好像不疼。

“她听到就好。”他松开手，掌心一片狼藉，“我等了三年，就是想问清楚一件事。我妈到底对江知意做过什么。”

“如果安娜不知道呢？”

“她知道。”江迟的语气很笃定，“我姐的次人格杀了人，说明她知道一些主人格不知道的东西。你的次人格——安娜——也一定知道一些你不知道的东西。否则她不会存在。次人格从来不是凭空产生的。她是为了保护你而造的，她一定记得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需要被保护。那就是我要找的答案。”

他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一下，血渍蹭在深色的布料上，不明显。然后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脸上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但我能看见那道裂痕还在，被他硬生生按回去了。

“现在说第二件事。”他说，“昨晚你房间里渗水，水从地板往上冒，没有水源。我今天查了整栋宅子的管道，没有任何破损。秦姐说去年冬天江知意的房间也出现过同样的情况，水凭空出现，又凭空消失。”

“你想说什么？”

“这些水不是真的。”他看着我，“是我姐的次人格搞出来的。她能让水凭空出现，也能让水消失。同样的蓝光，同样的瓷砖发烫，同样的水滴从天花板渗下来。你嫁进来之后，这些现象开始出现在你身上。”

他身体前倾，手肘撑在膝盖上。

“为什么？你跟我姐从来没有接触过。你们之间唯一的共同点是我。但我不信这种超自然的事是冲着我来的。太巧合了。不对。”

他看着我，等我说出那个他不敢说的答案。

“你怀疑江知意的次人格，跑到了我身上？”我问。

他没有回答。但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如果是这样，那咬秦姐的人还在。那掐秦姐脖子的东西还在。”我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江知意的次人格，杀过人的那个——如果真的在我身上——”

“那就是为什么安娜越来越强。”江迟盯着我，眼神锐利，“不是她自己变强的，是有人在帮她。”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昨晚意识深处的那扇小门。门缝底下透出的蓝光。那扇门后面的空间很暗，很冷，我只看到了安娜一个人。但如果那里面还有第三个人呢？如果那个杀过人的东西，从江知意身上转移到了我身上，正躲在安娜背后，等着下一次出场？

“我得回去。”我转身往外走。

“回去哪儿？”

“我房间。我身体里的地方。我得再看看。”

江迟站起来，跟在我身后。我们一前一后走出书房，走廊里秦姐已经不见了。我快步下楼梯，走到二楼，推开我的房门。

房间很整洁。地板上没有水渍，衣柜的门关着，床上被褥叠得整整齐齐。一切都很正常。但我不信。我走进房间，站在中央，闭上眼睛，试着往下沉。

意识深处那条通道很暗，我凭直觉往前走，走到那扇小门前。推开门。安娜还在里面。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张照片，是我妈妈的照片。

“你又来了。”她头也不抬。

“还有谁在里面？”我问。

她没有说话。

“除了你，还有谁？”

安娜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映着蓝光。

“她不让说。”

“谁不让你说？”

安娜把照片放下，站起来，走到我面前。她踮起脚尖，凑到我耳边，呼吸吹在我的耳廓上，温热的。

“她叫——”

一只手从安娜背后伸出来，捂住了她的嘴。那是一只女人的手，手指修长，指甲涂着褪色的红色指甲油。那只手攥着安娜的嘴，把她往黑暗里拖。安娜的眼睛瞪得很大，她在挣扎，但那只手的力气太大了。

我伸手去抓安娜，但手穿过了她的身体，什么也抓不住。

然后那扇小门在我面前猛地关上了。

蓝光熄灭。

我睁开眼睛，跪在地板上。江迟蹲在我面前，双手扶着我的肩膀，正用力摇晃。

“顾眠！顾眠！”

我大口喘气，冷汗从额头往下淌。毛衣湿透了，贴在身上，我妈的围巾歪到一边。

“我看见了。”我说，“还有一个。你猜对了。还有一个。”

“是谁？”

“我看不清脸。但她涂着指甲油。红色的，褪色的。”

江迟的手松了。他坐在地板上，表情凝固了一瞬。

“红色指甲油。”他说，“我妈从来不涂红色指甲油。”

“那是谁？”

“还有一个姓江的女人，”他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秦姐，你来一下。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三分钟后，秦姐站在我房间门口。她的睡袍外面披了一件外套，头发用夹子别起来了，脚上穿着拖鞋。她看了一眼地上的江迟，又看了一眼跪在地板上的我，表情复杂。

“红色指甲油。”江迟说，“你见过吗？”

秦姐沉默了很久。

“见过。”她说，“江知意发病咬我的那次，涂过。”

“指甲油哪来的？”

“我查过，她房间里没有。那瓶指甲油不是她的。”秦姐咽了一口唾沫，“我问过她，她说——是她死去的母亲送她的。”

“我妈不涂红色。”江迟说。

“对。”秦姐的脸色变了，“她说的是，另一个母亲。”

房间里安静下来。墙上的暗红色抽象画在灯光下格外醒目，像凝固的血，又像一滩正在扩散的水渍。

我低头看了看地板。

干的。

但我的鞋底是湿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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