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4章 价格阻断

百丹阁反对价格阻断入回执。

杜契使道：

“商号外务不能控制坊市所有价格。”

“市场高低，不应算入本案。”

这一句是真的。

一家总号再大，也管不着满坊市每一间铺子今日报多少。

郑直写：

“不算责任结论。”

“算救治可及性。”

两行分得很清。

“我没有说这个价是你定的。”

“今日也不去查是谁定的。”

“我只写下一件事：那几日，药贵到够不着。”

“这一行落在回执上，不指着谁。”

“它只指着一个时候。”

“往后谁把这一行读成罪，我头一个驳他。”

柳青禾接上：

“若清脉水贵到不可得。”

“而安抚汤免费送到嘴边。”

“病患选择安抚汤。”

“就不能被写成自由选择。”

最后那五个字一落，铜楼里静了。

自由选择。

这四个字在纸上是最好用的一样东西。

写上它，往后所有的责任就都归了那个人自己：他自己选的，怨谁。

“可选择要成立，得有得选。”柳青禾把副账推开。

“一头够不着，一头送到嘴边。”

“那不叫选。”

“那叫只剩一条路。”

“往后凡写‘本人自愿’‘本人选择’者——”

她看向陈槐。

“旁边一并写：当时还有哪几样可选，各是什么价。”

“写不出第二样的，这四个字就不许写。”

陈槐把这一条抄了下去。

抄的时候他忽然想起今日翻过的那些页。

“自愿”“接受”“同意”——这些字在旧卷上到处都是。

从今日起，它们每出现一回，旁边就得跟着一张能选的单子。

罗清叶点头。

“尤其是复热、咳、喉痛时。”

“人会选眼前能拿到的。”

“病到那个份上，人是不会算账的。”

“他只想那口气快点顺过来。”

“这时候你给他什么，他就喝什么。”

“给他一碗白水，他也会觉得好些。”

“所以这个时候的‘自愿’，最不值钱。”

“也最容易写。”

“写的人手都不必抖一下。”

相邻二号回执补充传来。

传讯声一起，铜楼里所有人都抬了头。

这是那个人今日第三次开口。

当时未取药包。

一因转送混乱。

二因药费不明。

三因外务称静养处会统一安排。

第三条一出来，铜楼里的空气一下子沉到底。

静养处。

这三个字，昨夜是从一个守摊人耳朵里听来的。

如今它从一个活着的、亲历的人嘴里说了出来。

那只封了十一日的药包，为什么一直躺在柴棚角落里——今日总算露出了一个角。

有人跟他们说：静养处会统一安排。

于是药不必自己取了。

于是那三问不必自己问了。

于是那位先生封好的药箱，也就不必出门了。

“统一安排”这四个字，替他们把一整条路都安排掉了。

罗清叶在传讯那头停了一停，又添了半句。

“我问他：那后来统一安排过么。”

铜楼里静得能听见铜墙的嗡声。

“他说：没有人来过。”

五个字，说得很平。

平得像在说一件早就习惯了的事。

一句“统一安排”，把三个人从各自的路上收拢过来。

收拢过来之后，没有人来。

马长根低下头，两只手死死攥着膝盖。

他这辈子听过太多这样的话：会安排的、往后再说、上头有数。

那些话听着都像是有人接了这件事。

其实一句也没接。

它们只是让你先别动，先别问，先别自己想办法。

等你真的不动了，那件事就没有了。

杜契使立刻道：

“需核。”

他这一句急得很。

郑直写：

“待核。”

“先入栏。”

四个字，他今日已经写过许多回了。

“他说的是他听见的。”

“听见的和真有的，是两回事。”

“往后要核的是：这句话是谁说的，几时说的，是不是外务的人说的。”

“核出来是谁，就写谁。”

“核不出，就写：听录来源不明。”

“可这一句本身，今日必须先入栏。”

“它是从当事人嘴里出来的第一手。”

“第一手的东西，先收着。”

“真假往后再说。”

“今日若因为它还没核，就先不收——”

他停了停。

“那就跟从前那些‘待样本稳定后复问’，是一个办法了。”

杜契使没有再说。

传讯又静了一会儿。

然后相邻二号随后追加封号授权。

允许医修核旧米巷药费账。

不公开身份。

不见商号。

三行落下，铜楼里有几个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方才他说的是“要想一想”。

想完之后，他不但答了话，还自己多往前走了一步——把自己那一本药费账，交了出来。

“他没有说一号的事。”罗清叶那边补了一句。

“我问了，他没有答。”

“他先把自己这一头打开了。”

铜楼里没有人催他。

一个躲了这么多年的人，头一回肯把一样东西交出来，交的还是自己的账。

这一步走得很小。

可它是他自己走的。

没有人劝，没有人许诺，也没有人拿药换。

郑直提笔，在授权栏落下两个字。

“授权有效。”

写完他停了停，又添一行。

“核账时，医修在场。”

“核完，账页原样还他。”

“不留副本。”

“他交出来的是他自己的东西，看完就该还回去。”

陈槐把这一条也抄了。

抄完他看了一眼那张寻访表。

三行。

第一行有了完整初回执。

第二行仍旧写着去向不明。

第三行还是一整格的空白。

一比三。

到此刻还是一比三。

可这一行里的东西，比早上厚了许多。

早上那一格里只有一个封号。

如今它底下压着七行摘要、四条边界、三个未取药包的缘由、一句“统一安排”，和一本交出来的药费账。

一个人在纸上，从一个号，长成了这么些字。

而另外两格，还是空的。

陈槐把笔在那两格上头虚虚顿了一下，没有落。

“寻访第二批。”郑直忽然说。

“不必等这一批全归档。”

“归一个，起一批。”

“路上的人不必回来才算数。”

“他们在外头走，我们在这儿接着排。”

“排到哪一处，就往哪一处再派一趟。”

陈槐点了点头，把新的一栏开了出来。

“救治寻访第二批。”

底下一个封号也没有。

空着。

等着填。

铜楼外，清早的第一批人已经上街了。

坊市开市的锣响了一声。

那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上来，落在这一整面挂满空格的铜墙上。

新的一日开了。

墙上那些空格，一格也没有少。

可它们都在明处。

在明处的空格，是要被填的。

从前它们不在明处——它们连格子都不是，只是纸上一片什么也没有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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