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3章 苦汤在门上

苦汤在门上。

门后那人说完，又咳了两声。

那名医修立刻把竹管收了回来。

“先缓。”

他没有再问第二句。

按他自己昨夜立的规矩：一问一答，答完就停。

杜契使却抓住了那一句话。

“病患意识不清。”

“苦汤在门上此语不明。”

郑直写：

“不读为责任。”

五个字落下，堂上有人没听懂。

“这句话可以读成两样。”郑直接着写。

“一样是：有人把苦汤挂在门上，要害我。”

“那是控诉。”

“控诉要指人。”

“今日指不了。”

“另一样是：门上有苦汤，你们当心。”

“那是提醒。”

“读为救治提示。”

他把笔停了停。

“我取后一样。”

“为什么。”陈槐问。

“因为前一样要他记着谁，后一样只要他记着那壶在哪儿。”

“也因为——”

他没有把话说完。

那名医修替他说了。

“他那一句，是在替门外的人担心。”

铜楼里一时无人出声。

一个被关了六日、连水都没有的人。

隔着门板说的头一句囫囵话，是提醒外头的人别沾着。

齐墨照门内那只药壶。

壶身靠门那一侧，有旧汤痕。

“不是自然挂流。”他道。

“挂流的痕是直的，从壶嘴一路往下。”

“这一片是斜的，一道压一道。”

“像壶嘴曾经贴着门缝晃过。”

壶嘴边缘还有一道磕痕。

木门内侧同样高度，也留着一点白陶粉。

“壶嘴撞过门。”

门板内侧还有几道细细的银红竖痕。

像汤液顺着木纹往下爬。

那名医修看见那几道痕，声音一下子压低了。

“他不是头一回被呛着。”

百丹阁席上立刻有人道：

“推测。”

“推测不入结论。”郑直答得很快。

“痕迹入救治风险。”

他又添一行。

“医修先看喉。”

这五个字一写出来，那名医修已经从怀里取出一支护喉小签。

签是细竹削的，头上缠着一层薄棉。

“这个是干什么用的。”陈槐问。

“隔着孔递进去，让他自己含一含。”

“含着能润一路，也能看出咽得动咽不动。”

“医馆里给不能起身的人用的。”

他把签举起来看了看棉头，又换了一支新的。

“旧的不能用。”

“为什么。”

“旧的沾过别人。”

护喉签递进去之前，郑直又添了一条。

“凡入门之物，先登。”

“登什么。”

“登它是什么，几时递的，谁递的，用什么递的。”

“一支竹签也要登。”

“为什么连一支签也要登。”陈槐问。

“因为往后这间屋子里若翻出什么东西来。”

“我们得说得清哪一样是我们送进去的。”

“说不清的那些，才是原本就在里头的。”

“这两样今夜就分开。”

“今夜不分，明日就分不清了。”

陈槐把那支签的样子画在旁录上。

画得很粗，可竹节的位置画对了。

陈槐去核门内清理记录。

药包暂存间那一夜，有过一次内侧擦拭。

时刻：酉末后一刻。

执行封号：南候-门一。

擦拭事由：门上药渍。

执行备注只有两个字。

“已净。”

可现在门上仍有旧痕。

“净的是外面看得见的那一层。”柳青禾轻声道。

“写已净的人，写的是他自己看得见的地方。”

“他蹲下去没有。”

“他没有蹲。”

“蹲下去就看见了。”

那名医修抬起头。

“那就不是今日才有的。”

“酉末后一刻就要擦门上的药渍。”

“药是那时候洒的。”

“洒了以后，一直没人管。”

郑直落笔。

“苦汤在门上，与门上药渍记录相合待核。”

杜契使沉声道：

“相合不等于同一人遭遇。”

“是。”郑直答。

“仍不定身份。”

“今日只写：这一间屋子里，有人被苦汤呛过，且不止一次。”

“是谁被呛的，还没有写。”

就在这时，门后的人忽然用指节敲了三下。

一快。

两慢。

铜楼里所有人都愣住了。

昨夜立的法里，只有一下和两下。

三下没有。

低阶席上立刻有人道：“一快两慢，是不是……”

“不许读。”

郑直的笔按了下去。

“法立在问话之前。”

“他敲的这三下，在法外头。”

“法外头的东西，一个字也不许读。”

“那怎么办。”陈槐急了。

“他明明是想说什么。”

“想说什么，就用法里的东西问他。”

郑直转过头。

“医修。”

那名医修点了下头，把脸凑近孔边。

“方才那三下，我们不敢读。”

“怕读错。”

他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往里送。

“我换个法子问你。”

“你是不是想说一样我们今日还没有问过的事。”

“若是，敲一下。”

门后停了很久。

一下。

清清楚楚的一下。

“好。”医修的声音有点发涩。

“我记住了。”

“今夜先把你的身子顾住。”

“那一样事，等你说得动了再说。”

“我们不会忘。”

郑直把这一段原原本本记了下来。

“门内有法外表达，未读。”

“已应答其存在。”

“待其可言时再问。”

他把笔搁下的时候，手指顿了一顿。

“这一行往后要挂在最上头。”

“为什么。”

“因为往后总有一日会有人说：那个人从来没有开口。”

“这一行答话。”

“他开口了。”

“是我们今日不敢听。”

“擦拭那一次，用的什么。”柳青禾又问。

陈槐往下看。

“记着领了一块布。”

“布呢。”

“没有交回记录。”

“一块擦过药渍的布。”柳青禾把这句话说得很慢。

“它擦了什么，它自己身上就有什么。”

“若那一夜洒的是清火安抚汤，布上就有银红尾粉。”

“它比这一扇门好照。”

“门要隔着缝照，布摊开就是。”

“调那块布。”郑直落笔。

“调不着呢。”

“调不着就写：领用有记，交回无记，物件下落不明。”

“这一行也够重。”

“一处地方，领出去的东西一件件回不来。”

“回不来的东西多了，它自己就成了一本账。”

何巡使忽然插了一句。

“今夜守巷那两个人换班了。”

“换的时候有没有响动。”郑直问。

“照吩咐，走到巷口才交的班。”

“门那一头听不见。”

“好。”

郑直点了下头，又补了一条。

“往后凡守此门者，交班一律在巷口。”

“说话压声。”

“不许在门前站着议事。”

“连这个也要写。”陈槐一边抄一边低声道。

“要写。”

“屋里那个人听得见的，只有门外这一小块地方。”

“我们在那儿说的每一句，他都当成是冲着他来的。”

齐墨照向门内敲击那一处。

敲击处浮出一块旧封纸残胶。

残胶不在观察孔边上。

它在门板更低的地方。

低得有些奇怪。

像有人曾经把一张封纸贴在自己够得着的地方。

又被撕走了。

残胶边上，露出半个小印。

北棚医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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