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2章 勿交外务

勿交外务。

四个小字刻在木牌底端。

刻得歪。

比那一个七还要歪。

可下刀比七更用力。

杜契使冷声道：

“这可能是旁人后刻，用来诱导。”

郑直写：

“可能。”

“核刻痕时序。”

他没有护着那四个字。

一个字也没有护。

“越像答案的东西，越要先当问题。”他落笔。

“这四个字今夜若一亮出来就作准。”

“那明日谁想让堂上信什么，只要在一块牌上刻四个字就行了。”

“刻得越像那个人写的，越好用。”

“所以先核。”

“核完是真的，我照写。”

“核完是假的，我头一个划掉。”

齐墨照木牌的刻口。

三处刻痕的深浅、木色、边茬，各不相同。

“铁桥东三号，最旧。”

“刻口发暗，木油都渗进去了。”

“旁十七，稍新。”

“勿交外务，最新。”

“最新到什么程度。”郑直问。

“新到刻口还没有吃进油。”

“木茬立着。”

“这几日之内。”

铜楼里静了一下。

最新的那一道刻痕里，有一点暗红。

那名医修看了一眼。

“指甲裂血。”

他没有说这是门后那个人的血。

“为什么不说。”陈槐问。

“因为我说了，堂上就当它是了。”

“暗红是暗红。”

“血是血。”

“这两样今夜分开写。”

他抬起头看向齐墨。

“光压低。”

“再压低一点。”

“照旧痕不必这么亮。”

齐墨立刻把残光收细了一半。

“为什么要压。”低阶席上有人问。

“活人的手还在门后。”医修答。

“照旧痕的光烤到门缝，热气进去。”

“他手上那一处若还没有结好痂，烤一烤就裂。”

“旧痕晚一刻照没有关系。”

“新伤裂开就是新伤。”

铜楼里没有人再问。

门后那一只指节上也有裂口。

那是方才伸到孔下的时候众人都看见的。

“两处不能直接合一。”齐墨道。

“一处在木上，一处在肉上。”

“但可对照。”

郑直落笔。

“刻痕与指节裂口同类待核。”

“这几日之内。”郑直把这五个字念了一遍。

“也就是他到了这一间屋子以后刻的。”

“他拿什么刻的。”何巡使问。

堂上一时无人答。

屋里那一张板上只有药箱。

地上只有一团布，一枚牌。

“照他手边。”郑直道。

齐墨把光挪到牌旁三寸。

光走了一圈。

“没有刀。”

“没有针。”

“什么也没有。”

铜楼里安静下来。

没有刀，没有针。

刻口里有暗红。

谁也不必再问是拿什么刻的。

“记：门内未见刻具。”郑直落笔。

“别的不写。”

陈槐去调白石坊旁录的规则页。

当初青灰七号匿名留证的时候，只留了四样。

摊位号。

药票。

丹盒拓验。

回溯规则。

不留真名。

“这是白石坊低阶台给无宗散修的第一层保护。”陈槐念着。

“可以追证。”

“不卖人。”

旁录页的末尾还有一句。

柳青禾把那一句念了出来。

她念得很慢。

“不交商号外务。”

铜楼里一时没有人反应过来。

然后陈槐猛地抬起了头。

“木牌上少了两个字。”

商号。

“原话是：不交商号外务。”柳青禾道。

“牌上刻的是：勿交外务。”

“少掉的这两个字，恰好最难记。”

“也恰好最要命。”

铜楼里安静下来。

“意思没有变么。”评议使问。

“变了。”柳青禾答。

“原话说的是：不交给商号那边的外务。”

“商号的外务是一样东西。”

“公家的外务是另一样。”

“少了商号两个字，这一句就把两样都圈进去了。”

她把手按在案上。

“他刻这四个字的时候，是照着自己记得的那一句刻的。”

“他记漏了两个字。”

“漏了之后，他记住的那一条规矩就变了。”

“变成什么。”

柳青禾抬起眼。

“变成：谁也不能交。”

铜楼里死一样地静。

那名医修忽然明白了什么。

他往门那边走了半步，又硬生生停住。

“所以他连我们也怕。”

“他不知道我们是哪一头的。”

“在他记得的那一条规矩里，凡是叫外务的，都不能交。”

“可这一整夜我们说的话里，外务两个字出现了几十回。”

铜楼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这一夜里，他们在门外争了那么久。

他们说的每一个外务，他都听见了。

“记下来。”郑直的声音很轻。

“木牌所刻较原句缺商号二字。”

“持牌人所据规矩，可能宽于原意。”

“不写他记错了。”

“写：他所据者如此。”

“为什么不写记错。”陈槐问。

“因为不是他的错。”

“那一条规矩当初立的时候，谁去跟他讲清楚过。”

“他记得住四个字，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一条要写进往后的规矩里去。”柳青禾又道。

“哪一条。”

“凡给低阶散修立的护身规矩，都要给他一样东西带在身上。”

“不能只念一遍就算。”

“念一遍，他记得住四个字，记不住六个。”

“写在牌上，写全。”

“牌小刻不下呢。”陈槐问。

“那就把牌做大一点。”

“一块牌多刻两个字，比往后一条命值钱。”

郑直把这一条一字不改地记了下来。

“护身之规，须随身可查，须写全句。”

“并入前人所留那一栏。”

“这一条不是前人留的。”陈槐说。

“今夜留的。”郑直答。

“往后翻到的人，也会说是前人留的。”

那名医修走到门边。

他这一回没有报法。

因为他不打算问。

“我跟你说一件事。”他说。

“不用你答。”

“也不用你敲。”

“你听着就行。”

门后没有动静。

“我们不是商号的外务。”

“可我知道你分不清。”

“今夜起，门外这些人里，凡是要往这道门里递东西的，只有一个人。”

“就是我。”

“别人递的，你都不必接。”

“我姓什么你不必记。”

“我每回来，先敲三下门框。”

“三下，是我。”

铜楼里安静得能听见灯芯烧的声音。

门后停了很久。

然后是三下。

一下，一下，一下。

学得歪歪扭扭。

可是三下。

那名医修的手在门板上停了一息。

“对了。”他说。

“就是这样。”

郑直落笔。

“医修与门内约定识记：三下。”

“此约当众立，记时刻。”

“往后凡换人递物，须重立约，并当众告知门内。”

就在这时，南口静候点忽然递上来一张新回执。

回执上只有五个字。

病患拒绝配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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