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3章 还热问医

水。

这一个字比一号更急。

因为它不争身份。

它只争命。

那名医修立刻换了细管。

横缝太窄，管子进不去。

他把管口贴在缝边上，让清水一滴一滴渗进去。

一滴。

两滴。

铜楼里几十个人都在看那一滴一滴的水。

里面那只手没有抓。

它只把指尖贴在湿的那一处。

贴着不动。

那名医修的手顿了一下。

“他为什么不抓。”陈槐低声问。

医修没有立刻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

“他怕。”

“怕什么。”

“怕一抓，外头的人就以为他还有力气。”

铜楼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一个人躺在潮凉的地格里，喝一口水都要算着让人看见多少。

“记下来。”郑直忽然道。

“记这个么。”

“记：递水时对象未抓管，只以指尖贴湿处。”

“不评。”

“可这一行往后要留在最上头。”

“为什么。”

“因为往后总有人会说：他不是还能动么。”

“这一行答话。”

“一滴一滴要送多久。”评议使问。

“慢。”医修答。

“可这是眼下唯一能过缝的法子。”

“底下那一格照不见水碗。”

“照不见，就不知道他喝进去多少。”

“那怎么算。”

“数滴。”

他抬了下下巴。

“陈槐，你替我数。”

陈槐愣了一下，随即把笔换了个方向。

他在旁录边上一竖一竖地划。

一滴一竖。

铜楼里几十个人，就那么听着一滴一滴的水声。

堂上那些吵了六日的人，这会儿谁也没有说话。

“数到多少算够。”陈槐低声问。

“不知道。”

“他咽得动，就接着送。”

“咽不动了，他会停。”

“怎么知道他停了。”

“指尖离开湿处。”

郑直看着那一片听录铜。

还热。

问医。

又看门下新划出来的那一个字。

水。

他写：

“当前救治需求：清水。”

“与旧听录还热问医相接。”

杜契使道：

“听录残片不能证明本人现在的意愿。”

“对。”郑直答。

“所以问现在。”

“旧的那一句是几个月前的。”

“几个月前他要问医。”

“今日他要不要，得今日问。”

那名医修凑到缝边。

他先报法。

“刮一下是。”

“刮两下不是。”

“刮不动就不刮。”

“不刮我也不再追问。”

“你愿意见医修么。”

横缝里刮了一下。

很轻。

轻到像指甲从木头上滑过去。

医修点了下头。

他张口要问第二句，忽然停住。

停了半息。

“这一句我差点又问坏。”他低声说。

“我本来要问：你不愿意外务先进来吧。”

“那一问带着一个不字。”

“他答一下答两下，都读得出两个意思。”

铜楼里有人低低应了一声。

这些日子他们已经听惯了这一条。

医修换了说法。

“你愿意让百丹阁外务的人先进来么。”

横缝里没有立刻回应。

过了两息。

刮了两下。

第二下几乎没有力气。

可它有。

“记。”郑直落笔。

“救治意愿：愿见医修，不愿外务先入。”

“两问均先报法。”

“第二问经医修当场改问，前问未出口。”

“连没有问出口的也记。”陈槐一边抄一边道。

“记。”

“他改口那一下，是这一夜里做对的事。”

“做对的事也要留在纸上。”

“不然往后翻这一页的人，只会看见规矩。”

“看不见规矩是怎么被人守住的。”

“这两项要不要报总号。”评议使问。

“报。”郑直答。

“怎么报。”

“照原样报。”

“连不愿外务先入那一条也报。”

“那一条报上去，外务那边会驳。”

“会驳。”

“驳了怎么办。”

“驳了它也还在纸上。”

“一个人说过不愿意，这一样报没报上去，是两回事。”

“报了，往后有人翻总号的账，看得见。”

“不报，他这一句就烂在这一间屋子里。”

他把笔停了停。

“今夜这一屋子人都听见了。”

“可这一屋子人不会永远都在。”

陈槐把这两项写进保护问诊记录。

不是案情问询。

是救治意愿。

就在这时，门板后面也敲了一下。

一下。

“他又敲了。”何巡使道。

“这一回是什么意思。”

“不读。”郑直答。

“可我看得出来。”那名医修忽然说。

他自己顿了一下。

“这一句也是推断。”

“标推断记。”郑直答。

“记。”

“医修推断：门内对象闻下格答话后应答，似为催促。”

“像在替底下那个人着急。”

铜楼里安静了很久。

两个人隔着一层一寸半的板。

谁也没有见过谁。

“数到多少了。”郑直问。

陈槐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划的那一排竖。

“三十七。”

铜楼里有人轻轻抬了下头。

这个数今夜出现过一回。

医修今夜数过门后那个人咳了三十七回。

没有人说破。

可堂上好几个人心里都记着。

“还在送么。”

“在。”医修答。

“他的指尖还贴着。”

“那就接着。”

陈槐又划了一竖。

笔尖压在纸上，划得很轻。

他今夜抄了几十行裁词。

这一排竖，是他抄得最慢的一样东西。

齐墨继续照门下的灰。

那个水字旁边，还有一处很浅的按痕。

不是字。

“是指腹。”齐墨道。

“压出来的半枚印。”

“他按了一下。”

“按在字旁边。”

那名医修忽然抬起头。

“他想按印。”

“按印做什么。”

“坊市里人不识字，画不了押，就按指印。”

“他划完那个字，怕人不认，就在旁边按了一下。”

“像是在说：这是我写的。”

铜楼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按印算不算意愿。”杜契使问。

这一问他问得不冲。

“算一样。”郑直答。

“算哪一样。”

“算他此刻还想被认。”

“认什么。”

“认这个字是他写的。”

“别的一样也不认。”

“不认他是谁。”

“不认他从前说过什么。”

“就认这一个字。”

杜契使沉默了一息。

“可留本人当前反应印。”郑直立刻落笔。

“取湿布，递入。”

“不许扶他的手。”

“不许替他按。”

“他按多重是他的事。”

“按歪了也是他的。”

“湿布用哪一块。”何巡使问。

“新的。”医修答。

“旧的沾过别人。”

他从药囊里取出一块，抖开，又看了一遍。

布上没有一点药色。

“递进去之前照一遍。”郑直道。

“递出来再照一遍。”

“往后有人说这一枚印是我们做的，这两张影子答话。”

那名医修把一块湿布递了进去。

布很薄。

横缝里的那一只手，慢慢按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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