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红粉从青线内侧蹭出来。
细得像旧灰。
那名医修只看了一眼,就把湿布封住了。
“别碰。”
他说得很快。
“这是清火安抚汤的尾粉。”
铜楼里静了一下。
郑直落笔。
“青线内侧带药粉。”
“非腕表沾染。”
“怎么分得出来。”评议使问。
“腕上沾的粉是浮的。”齐墨接了过去。
“浮在外层,一擦就掉。”
他把光压到那一条青线上。
“这一处不浮。”
“它嵌在绞缝里。”
“绞缝是什么。”
“绳是三股绞出来的。”
“绞的时候三股之间留下的那一道沟。”
“沟里的东西,绞好之后是塞不进去的。”
铜楼里没有人说话。
“也就是说。”郑直慢慢写。
“药粉是在绳还没有绞好的时候进去的。”
“那时候它还是一根散绳。”
“散绳浸过药,再绞起来。”
“绞起来之后才勒到腕上。”
陈槐把那三行写得极慢。
先浸药。
后绑腕。
再连壶。
他写完这三行,笔停在纸上没有动。
“这三样是照出来的顺序。”郑直补了一句。
“不是谁做的顺序。”
“今夜不写谁。”
“可这三行摆在一处。”柳青禾轻声道。
“谁看谁明白。”
“明白也不写。”
“我知道。”她说。
“我只是想说一句。”
“说。”
“坊市里绞一根药绳,要先泡水,泡软了才绞得紧。”
“泡水的时候顺手换成药汤,不费什么工夫。”
“不费工夫的事,做起来最不当回事。”
她把手按在案上。
“做这一件的人,多半没有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多大的事。”
铜楼里没有一个人接话。
南口静候点管事低声道:
“青线本来就是药绳。”
“药绳可以沾药。”柳青禾抬起眼。
“不能把药粉藏在贴肉那一面。”
“贴肉那一面是勒着人的。”
“一根绳勒在腕上,勒久了皮就破。”
“皮破了,药就进去了。”
管事的嘴唇动了动,没有出声。
横缝里那只手在湿布旁边轻轻抖了一下。
那名医修立刻凑了过去。
他先报法。
“刮一下是。”
“刮两下不是。”
“勒的那一处,疼么。”
刮一下。
“烫么。”
又刮一下。
这一下比方才那一下急。
急得几乎连成了两声。
那名医修的脸色一下子沉了下去。
“烫。”
“烫是什么意思。”郑直立刻问。
“清火安抚汤是压性的药。”
“压性的药落在整皮上,最多凉一片。”
“落在破皮上,就烫。”
“烫多久。”
“只要那一处还压着药,就一直烫。”
“他这几日一直是这样。”
铜楼里安静得让人难受。
“药粉刺激勒伤。”医修落下这一句。
“不能再等。”
“这一样能核么。”杜契使忽然问。
他问得很低。
“能。”齐墨答。
“怎么核。”
“取一段绳。”
“绳勒在人腕上,取不了。”
“不取那一段。”
齐墨把光挪到线的另一头。
“连壶那一头有一截多出来的。”
“那一截不勒人。”
“剪三分下来,绞开看沟里。”
“若沟里也有粉,就是整根浸过的。”
“若只有腕上那一段有——”
他没有说下去。
“那就是有人专挑那一段。”柳青禾替他说完了。
铜楼里静了一息。
“剪。”郑直落笔。
“只剪不勒人的那一截。”
“剪之前照,剪之后封。”
“剪的时候告诉他一声。”医修补了一句。
“他会觉得绳在动。”
何巡使立刻问:
“现在能开格么。”
那名医修看向郑直。
他没有直接答,而是把话说全了。
“青线的牵引风险已经控住半寸。”
“壶托在钩上,没有倒。”
“可格里还有照不见的地方。”
“三处。”齐墨补道。
“架背,板底,屋角。”
“所以不能整格拉开。”医修接着说。
“整格拉开,那三处一块动。”
“可以做的是一样:把这一条缝再撑开一点。”
“撑开做什么。”
“通气。”
“他现在最缺的是气。”
“缝撑开一分,气就多一分。”
“撑到什么程度。”郑直问。
“撑到我的手能伸进去看一眼那一处勒伤。”
“不必更多。”
“看完就退出来。”
“不碰别的。”
郑直落笔。
“可扩大通气,不可整格拉开。”
“撑缝以医修可视勒伤为限。”
“限在纸上写死。”
“往后谁想借这一条多撑一寸,都得先驳这一行。”
评议使准。
细钩撑开横缝。
一分。
停。
再一分。
铜楼里几十个人都听着。
第三分的时候,横缝里传出一口吸气。
那一口比前几回都长。
也比前几回都完整。
不是抢来的那一点气。
是一口气。
低阶席上有人别过了脸。
“再撑半分。”医修低声道。
“到了。”何巡使答。
“伸手之前先说。”郑直提醒。
“我知道。”
医修凑到缝边。
“我把手伸进去一点。”
“只到手腕,不再往里。”
“我要看你腕上勒的那一处。”
“我会碰到你。”
“碰到的时候你若疼,就刮。”
“我立刻退出来。”
缝里过了一会儿,才刮了一下。
医修把手伸了进去。
只伸到腕。
他没有再往里。
铜楼里没有人出声。
过了一会儿,他把手抽了回来。
他的指尖上沾着一点银红。
还有一点别的东西。
他看了很久,没有说话。
“说。”郑直道。
“勒伤在腕内侧。”
“已经破了。”
“破口里有粉。”
他停了一下。
“不止一处。”
“不止一处是什么意思。”
“腕上有两道。”
“一道新,一道旧。”
“旧的那一道已经结过痂,又被磨开了。”
铜楼里死一样地静。
“记。”郑直的声音很低。
“下格待救对象腕部有新旧两道勒伤。”
“旧者结痂后再破。”
“不评。”
“新的那一道多新。”郑直问。
“今夜的。”
铜楼里一下子静了。
“今夜哪一刻。”
医修没有立刻答。
他自己也在算。
“线绷紧的时候。”他终于说。
“绳一紧,就在旧痂上又磨了一道。”
“那是他刮别拉两个字之前,还是之后。”
“之前。”
铜楼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绳先勒破了他的手。
然后他才刮出那两个字。
刮的是:别拉。
“记。”郑直的笔按在纸上,很久才动。
“新伤成于线紧之时,先于门下别拉二字。”
“不评。”
他写完这一行,抬头看了一眼铜墙。
“这一整夜的不评,加上这一行。”
“哪一日有人把它们从头念一遍。”
“不必再添一个字。”
齐墨把光探进那一条撑开的缝。
缝口比方才宽了一点。
光照得也就更远了一点。
缝里露出一角旧布。
布很旧。
上头写着三个字。
本人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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