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7章 细嘴壶痕

细嘴壶痕。

压在药单的边角上。

很浅。

浅到南口静候点管事第一眼就说了两个字。

“折痕。”

齐墨没有跟他争。

他只把残剑的光沿着那一道压痕转了一圈。

转完，他说：

“折痕是直的。”

“纸对折压出来的印，从头到尾一条线。”

“这一道是圆的。”

“圆的还带一个尖。”

他把光收细。

“圆口。”

“细嘴。”

管事没有再说话。

“他方才说折痕，你为什么不驳。”陈槐低声问郑直。

“驳了他就不再说了。”

“让他说。”

“他说错一样，我们核一样。”

“核完那一样就再也回不来。”

“他今夜说的这些，往后都是我们的账。”

齐墨的光还在那一道压痕上。

“壶嘴外侧有一点干渍。”

“什么色。”

“银红。”

“干渍在壶嘴外侧，是什么意思。”郑直问。

齐墨把光贴过去。

“药从里头往外走，沾的是内壁。”

“外侧沾上，只有两样。”

“哪两样。”

“一样是倒的时候洒了。”

“一样是嘴上蹭到了什么。”

“蹭到什么。”

“照不出来。”

“两样都写。”郑直落笔。

“不选。”

那名医修凑近了看。

看完他说了一句话。

“这是灌药用的小壶。”

杜契使立刻道：

“医修给虚弱病人喂药，也用细嘴壶。”

那名医修点了点头。

他没有反驳。

“是。”

“同一只壶。”

“喂药也用它。”

“灌药也用它。”

“那怎么分。”评议使问。

“看怎么用。”

他把手抬起来比了一下。

“喂是这样：壶嘴搭在唇边，等他自己吸。”

“他吸一口，我停一停。”

“他不吸，我就等。”

“灌是另一样。”

他把手往前送了半寸。

“壶嘴顶进去。”

“顶到牙后头。”

“不等他吸。”

“喂药是他咽。”

“灌药是替他咽。”

铜楼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器具不定罪。”那名医修最后说。

“用法才定。”

“所以核医修栏。”

医修栏，空。

这一栏方才已经看过一回。

那时候它只是一处空白。

这一刻，它比纸上任何一个字都刺眼。

“无医修栏，谁在旁边看着。”郑直问。

没有人答。

“喂药的时候，医修站在哪儿。”郑直又问。

“坐着。”

“坐在他头这一侧。”

“为什么坐着。”

“站着看不见他咽。”

“坐下来，眼睛跟他的脸一样高。”

“喉头动一下，就是咽下去了。”

“不动，就不能再送。”

医修说到这里停了停。

“所以喂药这件事，是要用眼睛的。”

“灌药不必。”

“灌药只要手。”

铜楼里没有一个人出声。

“记。”

“细嘴壶可为喂药器具。”

“无医修栏，不得作正常喂服。”

“今夜这一条，往后要写进哪一栏。”评议使问。

“单开。”郑直答。

“栏名。”

他想了一息。

“同器两用。”

“这一栏里放什么。”陈槐问。

“凡是一样东西，好人拿着是好东西、坏人拿着是坏东西的，都往里放。”

“细嘴壶是一样。”

“药绳是一样。”

“封蜡是一样。”

“往后还会有别的。”

“放进去做什么。”

“提醒往后办事的人：这些东西不必查它本身。”

“查它旁边有没有人看着。”

“看着的那一个是谁，签没签，几时签的。”

他把笔停了停。

“一件东西能不能伤人，从来不看它是什么。”

“看它用的时候，屋里还有没有别人。”

陈槐去调南口的器具领用页。

翻到下格那一日。

“有。”

“确有一只细嘴壶领出。”

“用途那一栏写什么。”

“稳息红汤。”

“领用人。”

陈槐念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

“南候-护二。”

铜楼里又是一静。

那一个不在岗的人。

“归还时刻呢。”郑直问。

陈槐把两个时刻并排写下。

“比药单上那两个已服，晚半刻。”

“归还备注写的是什么。”

陈槐看了那一行很久。

“未用。”

铜楼里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压纸的声音。

“归还晚半刻。”陈槐把两个时刻又核了一遍。

“半刻能做什么。”郑直问。

“喂一碗药，一刻还嫌紧。”那名医修答。

“慢喂要三刻。”

“半刻只够灌。”

他自己先停住。

“这一句是推断。”

“标推断。”郑直落笔。

“可这一样能核。”医修补了一句。

“核什么。”

“核他喉底那一处。”

“灌进去的和喂进去的，落点不一样。”

“喂的落在舌后。”

“灌的落得深。”

“深了就呛。”

“这一样得等面诊。”

“那就等面诊。”郑直答。

“辰时就到。”

“护二那一夜领了几样东西。”郑直忽然问。

陈槐把领用页往下翻。

“三样。”

“念。”

“一只细嘴壶。”

“一盏灯。”

“一块布。”

铜楼里静了一息。

“布是什么布。”那名医修立刻问。

“页上只写：布一块。”

“归还了么。”

陈槐往归还那一栏看。

“灯归了。”

“壶归了。”

“布——”

他抬起头。

“没有归还记录。”

“记。”郑直落笔。

“同夜领布一块，无交回记录。”

“不评。”

柳青禾忽然笑了一下。

笑得很冷。

“未用的壶。”

她把药单往前推了半寸。

“给这一张药单，盖了一个嘴印。”

管事张了张嘴。

他没有说出话来。

“记。”郑直落笔。

“器具领用页记未用。”

“药单边角有同类壶口压痕。”

“两处矛盾。”

“不评。”

“为什么又是不评。”低阶席上有人忍不住了。

“这一处已经不必评了。”

郑直把笔搁下。

“未用两个字，跟那一道嘴印摆在一起。”

“摆着就够了。”

“那一只壶如今在哪儿。”郑直问。

“归还了。”陈槐答。

“归还到哪儿。”

“静候点器具柜。”

“柜子谁管。”

陈槐往下看了一眼。

“南候-库四。”

铜楼里有人低低叹了一声。

又是库四。

“取。”郑直落笔。

“取之前先照柜。”

“照柜做什么。”何巡使问。

“照它摆在哪一格，旁边还有什么。”

“取出来之后，那一格就空了。”

“空了，往后谁也说不清它原本搁在哪儿。”

“照完再取。”

“取的时候不许擦。”

“沾着灰也照原样端过来。”

齐墨把光转到领用页的背面。

他照得很慢。

纸背上，慢慢浮出两个残字。

字被擦过。

擦得只剩一半。

呛。

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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