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0章 不回医棚

不回医棚。

那名医修，直接把那一枚医修签，压在了那四个字上。

“不准。”

声音不高。

可这两个字，比那一柄评议槌，还重。

“医修签压上去，是什么意思。”评议使问。

“是医修说了：这一样，办不得。”郑直答。

“别的事，堂上议、众人核。”

“可关到一个伤人能不能动、往哪儿送——”

“医修签一压，就是拦下。”

“医修不点头，谁也不能把他移走一步。”

“这一枚签，是替这个动不了的人，说的一声不。”

陈槐把医棚接收的规程，摆了出来。

他一条一条念。

“凡伤者，有下列一项者，须送医棚接收。”

“手冷。”

“脉浅。”

“喉息乱。”

“牵引未断。”

“伤痕未处置。”

“这五样，占一样，就得进医棚。”郑直道。

“定这规程的人，把话说得很死。”

“不是五样全占才送。”

“是占上一样，就得送。”

“定得这么松，是怕漏。”

“一个伤者，哪怕只手冷这一样，也许底下就藏着大伤。”

“宁可多送，不可漏一个。”

“这一条，是往宽了护人。”

“进医棚，是让医修接着治。”

“缝里这一位，占了几样。”

那名医修一样一样数。

“手冷，占一样。”

“脉浅，占一样。”

“喉息乱，占一样。”

“腕上青线未断，牵引未断，占一样。”

“身上那些痕，一样没处置，占一样。”

“五样。”

“他一样不缺。”

“五样全占。”

“一个五样全占的人。”

“按规程，早该进医棚，让医修守着治。”

“可那一辆车的簿子上，写的是不回医棚。”

“一个最该进医棚的人。”

“被安排着，不回医棚。”

“这五样，样样都是往医棚指的。”柳青禾慢慢说。

“手冷、脉浅、喉息乱，是医修一看就急的。”

“牵引未断、伤痕未处置，是抬都不敢乱抬的。”

“换了寻常，随便占上一样，早有人喊着送医棚了。”

“他五样全占。”

“却一个字，写着不回医棚。”

“不是他伤得轻，不必去。”

“是他伤得重，偏不许去。”

“越重越不许去。”

“因为送进医棚，医修一接手，他这一身的痕、这一身的线，就都露在医修眼皮底下了。”

“灌过什么、绕过什么、按过什么。”

“医修一看就懂。”

“所以不敢送他进医棚。”

“怕的就是医修那一双眼。”

铜楼里静了下来。

郑直落笔。

他写得很慢。

“本人五项俱在，按规程须医棚接收。”

“签前，不合格。”

“签后带离，无效。”

“回格，不得执行。”

“不回医棚，更不得执行。”

“他这个状态，只有一条路是对的。”

“进医棚。”

“让医修接手，接着救。”

“回格、上车、不回医棚——”

“这几条，条条是往反方向拉他。”

“往救不着他的地方拉。”

“今夜这一堂，把这几条，一条一条堵死。”

“只留下那一条：救他。”

横缝里，那个人，轻轻敲了一下。

那名医修俯下身。

“他敲了一下。”

“底下那一位，你要什么。”

横缝里，那一根手指，慢慢划了一下。

“水。”

“他要水。”那名医修的声音松了一点。

“我们上头堵这条、拦那条。”

“他底下，还是只要一口水。”

“这些日子拿车拉他、拿签逼他的那些人。”

“没有一个，问过他要不要一口水。”

他取了那一根湿棉线，沿着唇边，慢慢送。

“记：本人求水，已润。”郑直落笔。

“他每要一次水，就记一次。”

“记着他这些日子，要的从来不是那些。”

“是一口水。”

那名医修没有立刻收回那一枚医修签。

他把签，稳稳压在那四个字上，压了很久。

“这一枚签，压下去容易。”他低声道。

“难的，是压住了，就得担着。”

“我压了这一签，就是当着满堂说：这个人，不许移。”

“往后他若真出了什么岔子，头一个问的，是我这一签。”

“我担。”

“这些日子，多少张纸压在他身上：代签、代述、按印、带离。”

“压那些的手，一个都没打算担。”

“压完就想抽身。”

“我这一签，压上去，就不抽了。”

“我担到底。”

铜楼里静了一下。

杜契使看着那一枚压得死死的医修签。

他那一卷契纸，没有响。

何巡使把那一栏南口后廊二车，当众封上。

“封了。”

“这一辆车，连它的簿子，一并封。”

“往后谁想再调这一辆车、改这一行不回医棚——”

“封条一破，就看得出。”

“这一辆要拉他走的车，今夜，钉在这儿了。”

齐墨的光，还没有收。

他把光，落到那一张医棚的接收页上。

“医棚接收页，我照一照。”

“看这些日子，医棚到底接没接过他。”

他把光，落到那一栏。

相邻一号。

那一栏。

是空的。

“空的。”齐墨低声道。

“医棚接收页上，相邻一号那一栏，一个字也没有。”

“从头到尾，是空白。”

铜楼里没有一个人说话。

“空的。”郑直重复了一遍。

一个五样全占、最该进医棚的人。

医棚的接收页上，从上到下翻遍，他那一栏，是空白。

别的伤者，一栏一栏，都写着接收的日子、接手的医修。

单单他这一栏，什么也没有。

“空栏这一样，最难。”柳青禾慢慢说。

“别的栏，写了字，是证。”

“这一栏，什么都没写。”

“空的。”

“空，也是证。”

“可空这个证，最容易被人说过去。”

“他们会说：空栏，就是还没接收，正要接呢。”

“空栏怎么就成了罪。”

“空栏成不成罪，看别的栏。”郑直接道。

“旁的栏都齐了：他伤着、他该进医棚、车往后廊走。”

“样样都齐，独独医棚接收这一栏，空着。”

“别处越齐，这一处的空，越刺眼。”

“一个五样全占的人，医棚这一栏偏偏空白。”

“这个空，不是还没接。”

“是他压根，就没到医棚门口。”

“今夜先把这个空，记死。”

“空栏，也入证。”

“记它是空的。”

“记它旁边那些栏，都不空。”

“核它。”郑直的声音很低。

“核这医棚接收页上，相邻一号一栏，为什么是空的。”

“是医棚没接着他。”

“还是——他压根，就没被送到医棚门口。”

“今夜先记：医棚接收页，相邻一号栏——空。”

“旁栏俱全，独此栏空。”

“此空非未接，疑从未送达医棚。”

“并入不回医棚、协清带离一线，同查。”

“待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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