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2章 三户都开了门

广播停下去的时候，楼道里没有一个人先说话。

姜照听见自己的呼吸贴着门板，一下比一下轻。那根红色的袖章线头还浮在半桶水面上，细得像一条刚从皮肤里挑出来的血丝。她盯着它，忽然想起母亲以前洗衣服，总会把红色衣物单独拎出来，怕掉色，怕染坏一整盆清水。

现在整栋楼只剩一号水箱。

今晚别喝水。

那五个字还趴在遗书上，湿痕没有干，像从十年后的某个伤口里渗出来。

“开门。”

周婶的声音这次不是骂，是贴着墙根挤出来的，哑得厉害。

姜照没有动。

“姜照，你出来看看。”周婶又说，“1903、1802、1704，都没人了。”

她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像怕被楼道听见。

姜照的手指扣住门锁。刚才她把门反锁三道时，锁舌咬进铁槽的声音还在耳朵里。她不敢立刻开门，只把猫眼下方那块旧胶带撕开一条细缝，贴着门板往外看。

楼道灯还是坏的。

绿色安全出口牌在墙上发着暗光，把门口那一小片地照得像泡过水。姜照先看见的是脚印。

不是一双。

从1903门口到电梯间，有三串湿脚印，方向都朝外。每一串都拖得很慢，脚尖旁边还有断断续续的水痕，像人走到一半突然没了力气，被什么东西牵着往前蹭。

1903的门开着半掌宽。

门缝里滚出来一只儿童拖鞋，粉色兔耳朵被踩扁了一只。拖鞋旁边散着半包退烧贴，包装袋被水泡皱，贴纸粘在地砖上，像没来得及贴到孩子额头上。

姜照认得那户。

1903住着一对夫妻和一个五岁的女孩。昨天晚上，女孩在走廊里哭着喊爸爸，声音烧得发虚，她妈妈隔着门问过谁家还有布洛芬。那时没有人答应。断水以后，药比水更像命。

现在门里没有哭声。

“看见了吧？”周婶隔着门喘，“你昨晚不让开门，结果呢？三户都出事了。只有你家没开，只有你家还有水。”

姜照喉咙里像塞了一块湿布。

她知道这句话会来。

在门外的“母亲”消失之前，楼道里所有骂声都对着她。现在三户不见了，活下来的人需要一个能抓住的人，一个能骂、能逼、能从她家抠出半桶水的人。

“我没有让他们开门。”她隔着门说。

声音出来时，她自己都觉得轻。

“你知道不能开门。”周婶突然拔高，“你就是知道！你昨晚为什么不说清楚？你妈一回来你就反锁，你肯定知道什么！”

有人在楼梯间接话：“她是不是早知道楼里会出事？”

“她家水从哪来的？”

“昨晚她妈找水两天回来，她不开门。今天三户没了，她还不开。她是不是把水藏起来了？”

门板被人拍了一下。

不是很重，却把姜照掌心里的遗书震得一跳。

纸面上没有新字。

姜照低头看着那张纸，突然恨它。它每一次都只给她一个会死的结果，却从不告诉她怎么让别人相信。它像一扇比家门更窄的门，只够她一个人挤过去，身后所有人都在喊她冷血。

“姜照。”周婶的声音又压低了，“你把门开一条缝，把水交出来。大家分了，谁也不为难你。”

水。

果然还是水。

姜照转头看向墙角。半桶水太醒目了，哪怕隔着一道门，她都觉得整栋楼的人能闻见那点潮气。她把遗书夹进睡衣口袋，弯腰抱起水桶。

水桶比她想的轻。

水面晃了一下，那根红线头沉下去，又浮起来，贴着桶壁绕了半圈。姜照的胃里一阵发紧。她没有把水倒掉，只把桶抱进卫生间，塞进滚筒洗衣机的内胆里，再扯了两件湿衣服盖住。

母亲以前总说，怕的时候先做能做的事。

别解释。

先把命藏好。

门外又有人砸门：“姜照！你别装死！”

她把手机从茶几底下摸出来。电量只剩百分之八，屏幕亮起时刺得她眼睛疼。家里的网络断了大半天，小区公共监控的离线缓存还在楼栋局域网里转圈。她以前帮物业修过一次门禁线路，知道旧盒子有个不用登录的本地地址。

她输地址时，手指还是抖的。

第一次输错。

第二次，页面卡了十几秒，跳出灰白的四格画面。

19楼走廊。

18楼走廊。

17楼走廊。

一号水箱口。

四个画面都断断续续，像被水泡坏的旧胶片。时间条卡在昨晚十一点四十七分，往前拖一点就黑屏，往后拖一点又花成雪点。

姜照先点开1903。

画面里，1903的门在十一点五十二分打开。那个五岁女孩穿着粉色拖鞋，发烧烧得站不稳，扶着门框往外看。

门外没有人。

可是女孩抬起头，像听见什么人蹲在她面前叫她。她小声喊了一句。

画面没有声音。

姜照却看懂了那个口型。

爸爸。

下一秒，女孩往外走。她妈妈从门里追出来，手里还拿着退烧贴。父女两个都不在画面里，只有女人的背影被门缝吞掉。门没有关。

姜照手心一下冷透。

她又点开1802。

1802住的是独居老人，儿子被困在城南。昨晚十二点十三分，老人拄着拐杖出来，怀里抱着一件男式羽绒服。他朝楼道尽头伸手，嘴唇颤着，像在喊儿子的名字。然后他把拐杖丢了，一步一步跟过去。

17楼的画面更糟。

1704那个年轻男人平时脾气最冲，昨晚却站在门口哭。他对着空楼道说：“我错了，我不赌了，你别走。”然后他跪下去，膝盖压在水渍里，像有人把一根看不见的绳子套在他脖子上，慢慢把他拖出了画面。

三户。

都听见了最想见的人。

姜照捂住嘴，没让自己出声。

这不是母亲。

也不是只冲她来的东西。

它知道每一户最疼的口子。

门外突然静了两秒。

接着有人喊：“楼长来了！”

姜照把监控页面退到后台，贴近门缝。

楼梯间传来脚步声，比普通人齐。三个人从安全通道上来，手电光扫过墙面，红色袖章在光里一闪。袖章上没有单位名称，只用黑笔写着两个字：互助。

走在最前面的男人四十多岁，剃平头，嗓子不高，却压得住楼道里的杂声。

“都别堵门。”他说，“现在不是吵架的时候。八点供水车到，一号水箱登记取水。每户派一个代表，拿容器排队。谁家藏水、抢水、扰乱秩序，取消取水资格。”

取消取水资格。

这句话一落，楼道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变了。

周婶立刻说：“许队，她家有水。昨晚我们都听见了，她妈回来，她不开门。今天三户没了，她肯定知道什么。”

许队没有立刻接话。

姜照从门缝里看见他的手电光停在自己门口，停在那只粉色拖鞋上，又停在地上的湿脚印上。他蹲下去，用指尖碰了一下水痕，像只是检查现场。

这个动作让周围的人安静下来。

不像坏人。

太像一个愿意管事的人了。

许队起身，说：“先登记。失踪的三户，我们会组织人找。1901，里面的人听着，水是公共危机下的生存物资。你不出来说明情况，大家只能按拒绝配合处理。”

门外所有目光像一起贴到门板上。

姜照的睡衣口袋里，遗书忽然发热。

不是湿。

是热。

她退到餐桌边，掏出那张纸。纸面边缘慢慢卷起，红字像被烫出来，一笔一画浮现。

不要让红袖章碰水箱。

姜照的耳朵嗡了一声。

门外，许队已经在安排人：“老弱病残排前面。水箱钥匙在楼长那儿，谁都不许私自开。我们红袖章守着，保证公平。”

公平。

这两个字让楼道里响起一阵松下来的呼气声。

姜照却盯着遗书，背上一寸寸发凉。

红字还在往外渗。

第二行比第一行更短，像写字的人被什么东西捂住了口鼻。

他们会投毒。

姜照猛地抬头。

门外，周婶还在催她交水。许队的手电光从门缝下一扫而过，白得像刀。

姜照把遗书攥进掌心，指甲几乎戳破纸。

她不能开门说出遗书。

也不能让他们碰水箱。

而八点，只剩二十七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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