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4章 孩子说妈妈在那

司机说完那句话，车门已经重新扣上。

雨声把小区门口砸得发白，楼里所有人都在看他。姜照往前走了一步，周婶儿媳的蓝色帆布包还压在她怀里，包底那片淡红色的水痕贴着她的手腕，冰得像一块冻住的皮。

“进去哪里？”姜照问。

司机没有回答。他抬手去拧车门，像刚才那句话只是随手丢出来的垃圾，丢完就可以开车走。

陈野先扑过去，半边肩膀撞在车门上：“你说清楚！我弟在哪儿？我弟呢？”

红袖章立刻上来拉他。陈野伤口裂开，血顺着纱布往外渗，却还死死抓着车门下沿。林砚冲过去按住他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松手，你会把伤口撕开。”

“撕开就撕开。”陈野眼睛通红，“车里有他的扣子。”

姜照盯着司机。

那人脸上终于有了一点烦躁之外的东西。他不是怕姜照问，也不是怕陈野闹。他怕车停得太久。

车厢里忽然传来一声很轻的咳。

不是大人咳嗽的声音。短，细，像被一团湿布闷住。

所有人都静了。

司机猛地回头，红袖章也回头。姜照反应比他们快，绕过车尾，抓住后厢门边那截没扣紧的锁扣往外一扯。

车门开了半掌宽。

米袋和水箱后面滚出一只小脚。

鞋不见了，只剩一只被泥水泡皱的袜子。袜口上别着半张湿掉的糖纸，粉色的，边角被小孩攥得发烂。

1801的女人尖叫一声，扑上来又停住。

那不是她女儿。

是个男孩，七八岁，瘦得像被雨水泡空了，半张脸灰白，嘴唇干裂，睫毛上全是泥。他蜷在米袋和折叠椅中间，手里还抓着一截断掉的塑料腕带。腕带上印着“天河苑临时转运点”几个字，后面是一个被剪开的编号。

“从哪儿来的？”许队快步过来，脸色难看。

司机抢先道：“物资装车时混进去的，我们也不知道。”

“你们不知道他在车上？”林砚蹲下摸男孩颈侧，“低体温，脱水，低血糖。别围着，散开。”

没有人散开。

大家像看见了一个从车厢里漏出来的真相，既想靠近，又怕那东西沾到自己身上。

姜照把帆布包放到地上，伸手去摸口袋。她身上只剩两块方糖，还是上次给1801小女孩折纸船时没用完的。糖纸已经被雨水泡软，糖块边缘粘成黏白色。

她把糖塞进半瓶水里晃开。

林砚抬眼：“你只剩这点水。”

“他比我先用。”姜照说。

男孩咽不下去。林砚用指腹压着他的下巴，一点一点把糖水润进他嘴角。孩子喉咙动了两下，忽然抓住姜照的袖子。

他的手很凉，指甲缝里都是黑泥。

“阿姨。”他哑声说。

姜照俯下身：“你见过我？”

男孩摇头，又点头。眼睛在她脸上游了一圈，像在找某个能对上的影子。

“妈妈在那。”

这四个字太轻，轻得像雨声里的错觉。

姜照的手指一下收紧。

“谁的妈妈？”林砚问。

男孩看着姜照，嘴唇抖了抖：“你的。”

人群里一阵吸气声。

周婶儿媳的蓝包、1801小女孩的鞋、陈朔的扣子、车上剪开的腕带，所有东西都还在地上。可这一刻，大家突然只听见了“妈妈”两个字。

姜照半跪在男孩面前，膝盖压进冷水里。她知道自己不能急。孩子的眼神飘得厉害，像从很远的地方一路跑回来，路上丢了很多东西。

“你在哪儿见到她？”她问。

林砚按住她的手腕：“姜照，先让他喘过来。”

姜照没有挣开。她看见男孩喉结下方那一点点颤，看见他每吸一口气，肋骨都像要从皮肤里顶出来。

她把声音放轻：“不问你路。你只说一句，她还活着吗？”

男孩的眼泪一下掉下来。

不是哭出声的那种，只是眼泪突然从眼角涌出来，顺着脏脸往下冲出两道浅浅的线。

“她给我水。”他说，“她说……甜的水能救一会儿，铁味的水不能喝。”

姜照整个人僵住。

林砚的手还扣在她腕上，感觉到她脉搏猛地跳乱。

那不是谁都知道的话。

姜素岚以前在疾控站做过临时采样，姜照小时候总分不清消毒片和生锈水管的味道，母亲就用糖水哄她：“甜味盖苦，铁味藏毒。真渴的时候，更要先闻。”

那是母亲教她的水味暗号。

她从没和邻居说过。

“她在哪里？”姜照的声音发紧。

林砚低声道：“姜照。”

“我就问这一句。”

男孩呼吸急起来，眼珠往司机那边斜了一下。司机已经退到车头旁，低头点烟，火没打着，手却抖了一下。

男孩把手心摊开。

掌心里有字。

不是写上去的，是被指甲掐出来的。横一竖一，歪歪扭扭，被雨水和汗泡得发白。

南。

姜照盯着那个字，心口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南门，二号路，桥洞，车身编号，TY-20-南。

所有线索忽然往一个方向挤过去。

“她让你记的？”姜照问。

男孩点头，又摇头，哭得更厉害：“她让我别说。可是车里黑，那个叔叔说不听话就把我放回水里。”

1801女人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漏出来。

陈野抬头盯住司机，眼神像要扑上去咬人。

许队终于开口：“先把孩子带进楼里。车继续卸物资，今晚名额按名单补排。”

“还补排？”陈野嘶声笑了，“人都没了，你还补排？”

许队看向他：“没有确认死亡，就不叫没了。”

这句话把周围人的脸压得更白。

姜照抱起孩子时，他轻得不像一个孩子，更像一袋湿透的衣服。林砚伸手要接，她没有立刻放。

林砚看着她，声音里第一次带了明显的冷意：“你刚才在逼他。”

姜照喉咙动了动。

她想反驳，可怀里的孩子还在发抖，手指死死抓着她袖子。她刚才确实在问。她知道他疼，知道他怕，知道他可能下一秒就晕过去，可她还是问了。

因为那是她妈妈。

因为每晚遗书都在告诉她，慢一步就会死人。

“我知道。”姜照说。

林砚把孩子接过去，动作很稳，眼神却没有再软下来。

“知道还问？”

姜照没有答。

遗书在她口袋里热起来。

不是烫，是一种更深的闷烫感，像纸页在皮肤底下自己呼吸。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边角时，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出的害怕。

这一次，遗书没有直接跳出红字。

她抽出来的那一页是空白的。

雨水落在纸面上，什么也没有。

姜照盯着那片空白，听见身后1801女人在哭，陈野在骂，许队在重新排人，林砚抱着孩子往楼里走，一步都没有等她。

空白纸页中间，慢慢浮出三个字。

不是一行预警。

也不是一个名字。

只有三个字，红得像刚从谁手心里挤出来。

舍弃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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