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了

"沈姑娘，你这点银子，连我这一盒好花胶都买不起。"

胭脂铺老板王胖子翘着二郎腿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掂着沈清月刚递过去的钱袋子，嘴角撇得能挂油瓶。

沈清月站在他对面，身后是偌大的胭脂原料铺。

架子上摆满了各种花胶、珍珠粉、蜂蜡、红蓝花，一股浓郁的脂粉味扑面而来。

她来买原料的。

按照她昨天默写出来的配方，需要上等的红蓝花、蜂蜡、珍珠粉，还有一些药材。

她算过了，手头的钱勉强够第一批货的原料。

王胖子把她的钱袋子往柜台上一丢，咚的一声。

"你这点钱，也就够买点碎花渣子。"

"碎花渣子也行。"

沈清月面不改色，"我就要下脚料。"

王胖子愣了一下。

他本来想刁难这个刚被退婚的小丫头片子，让她空手回去。

毕竟全京城都传遍了——沈家那个闺女疯了，拿着退婚赔偿金要开胭脂铺。

开胭脂铺？

一个黄毛丫头，开什么胭脂铺！

可他没想到，这丫头不跟他吵，直接说"就要下脚料"。

"下脚料？"王胖子眯起眼睛，"你要下脚料做什么？"

"做胭脂。"

"下脚料能做胭脂？"王胖子嗤笑一声，"沈姑娘，你怕不是被人骗了。

下脚料都是筛剩下的渣子，做出来的胭脂又涩又暗，没人买的。"

"那是你的筛法不对。"

沈清月语气平平的，"你把红蓝花筛完之后剩下的花渣晒干磨粉，加三遍水淘洗，淘出来的颜色比头道花还正。"

王胖子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他干了二十年胭脂原料生意，头一次听说下脚料能淘三遍水。

"你……你怎么知道？"

"我试过。"

沈清月看着他，"王掌柜，你就说卖不卖吧。

不卖我换别家。"

王胖子上下打量她。

这姑娘穿得素净，头上连根银簪子都没有，脸上没施粉黛，整个人干干爽爽的，站在他这间香气四溢的铺子里。

可她说话的样子，跟她的年纪完全对不上。

"卖。"

王胖子把钱袋子收了，"不过话说在前头，下脚料淘出来的颜色要是做不成胭脂，你别来找我麻烦。"

"做不做得成，那是我的事。"

沈清月转身就要走。

"等等。"

王胖子忽然叫住她，"沈姑娘，你刚才说的那个淘三遍水……是真的？"

沈清月回头看了他一眼。

"王掌柜要是不信，明天来我铺子里看。"

"你铺子在哪儿？"

"西街，最里面那间。"

王胖子又张了张嘴，半天没憋出一个字。

西街最里面那间铺子——那就是个破仓库！

连货架都没有！

这姑娘是真要干啊。

沈清月已经走出去了，春桃在后面抱着两麻袋碎花渣，累得龇牙咧嘴："小姐，这玩意儿能行吗？

王掌柜说那是下脚料……"

"他说是下脚料，是因为他没用对方法。"

沈清月步子迈得飞快，"你信不信，明天他得主动来找咱们。"

"为啥？"

"因为整个京城，只有我知道怎么把下脚料变成金子。"

春桃听不太懂，但小姐说什么她都信，于是咬着牙把两麻袋花渣扛回了铺子。

铺子里还是空荡荡的，只有昨天劈好的那堆木板靠在墙角，等着工匠来打货架。

沈清月把花渣倒出来铺在石桌上，蹲在地上用手拨了拨。

颜色还行，就是颗粒粗糙，杂质多。

但没关系。

她记得前世怎么处理这些东西。

那时候陆家胭脂铺的原料都是她亲自把关的，从采摘到晾晒到研磨到淘洗，每一道工序她都烂熟于心。

陆景淮从来没问过她累不累。

她蹲在院子里淘花渣淘到手指发白的时候，他在跟林婉婉赏花。

"小姐，水来了！"春桃端着一大盆清水放到她面前。

沈清月挽起袖子，开始淘洗。

第一遍水倒出来，浑浊发黄。

第二遍水倒出来，稍微清了一点，底下有层薄薄的红。

第三遍水倒进去的时候，她下手很轻，指腹慢慢揉搓，碎花瓣在水里打着旋儿。

春桃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忽然叫起来："小姐！

水变红了！

好红的颜色！"

沈清月低头看了看。

果然。

瓷盆里的水变成了浓郁的正红色，颜色特别正。

这是下脚料里沉了三层的精华，被三遍水慢慢淘出来的。

"好看吧？"

"好看！"春桃眼睛都直了，"小姐这也太神奇了！"

"还有更神奇的。"

沈清月把红色的水倒进另一个瓷盆里，放到太阳底下晒，"晒干了掺上珍珠粉和蜂蜡，就是咱们的第一批胭脂。"

春桃看着她家小姐那双沾满红色花汁的手，忽然鼻子一酸。

"小姐，你的手都泡皱了……"

"没事。"

沈清月甩了甩手上的水，"做生意哪有不苦的。"

"可别人都是坐在铺子里等人来买，小姐你为什么要自己……"

"因为没人会帮我们。"

沈清月打断她，声音很平静，"春桃，你记住——靠山山倒，靠人人跑。

这世上唯一靠得住的，就是自己这双手。"

春桃咬着嘴唇没说话，眼眶红红的。

她想起前几天陆家的人来退婚的时候那副嘴脸，想起那些嚼舌根的大娘说"活该"，想起表小姐戴着金簪子在她们面前晃来晃去。

她家小姐从头到尾没哭。

一句委屈都没喊。

只是蹲在这间破铺子里，用一双十五岁的手，淘着别人不要的碎花渣。

"小姐。"春桃吸了吸鼻子，"奴婢帮你。"

"你帮我晒花渣，晒干了碾成粉。"

"好！"

两个人蹲在院子里忙活了一下午，从太阳高照忙到日头西斜。

铺子外面偶尔有人路过，探头看一眼就缩回去了。

有人嘀咕："还真干上了？"

也有人笑："下脚料做胭脂？

卖给鬼啊？"

还有人大声嚷嚷："沈家那姑娘真疯了，你们快来看！"

春桃气得要冲出去骂人，被沈清月一把拽住了。

"别去。"

"小姐！

他们……"

"让他们看。"

沈清月头都没抬，继续翻晒花渣，"等胭脂做出来了，他们就不笑了。"

春桃憋着一肚子火把话咽回去。

傍晚的时候，沈父来了。

沈清月正蹲在地上筛花渣粉，筛得满头满脸都是红灰。

沈父站在铺子门口，看着自己闺女这副模样，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清月啊……回家吃饭吧。"

"爹，我不饿。"

"你娘炖了鸡汤……"

"让春桃回去喝，我还没筛完。"

沈父走进铺子，蹲在她旁边，压低声音："清月，你听爹说句话。"

"您说。"

"咱们家……虽然不是大富大贵，但也犯不着让闺女干这个。"

沈父搓着手，声音越来越小，"你要是心里委屈，咱们就去外地住几年，等风声过了……"

"爹。"

沈清月终于抬起头，看着他。

她脸上沾着红灰，手上全是花粉，整个人灰扑扑的，可眼睛亮得惊人。

"我退婚是因为我不想嫁陆景淮了，不是因为我怕丢人。

我做生意是因为我想赚钱，不是因为我没办法。

您要是觉得我给您丢脸了，您就对外说跟我断了关系。"

沈父一下子急了："胡说八道！

爹什么时候说丢脸了！"

"那您就别拦着我。"

"可是你一个姑娘家……"

"姑娘家怎么了？"

沈清月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粉，"姑娘家就不能做生意？

姑娘家就得躲在男人后面哭？"

沈父被噎得说不出话。

他看着自己闺女站在夕阳里，十五岁的小身板瘦瘦的，肩膀却挺得比他还直。

他忽然觉得，这个闺女和以前不一样了。

"爹不是拦你。"

沈父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一个钱袋子塞到她手里，"这是爹攒的私房钱，不多，你拿着用。"

沈清月握着那个钱袋子，里面沉甸甸的，是她爹这辈子攒的烟钱。

"爹……"

"别说了。"

沈父摆摆手站起来，背对着她往外走，"吃饭记得回来。

你娘……你娘念叨你一天了。"

他走出铺子的时候脚步有点踉跄，在巷口停了一下，抬手擦了擦眼睛。

春桃在旁边看见了，小声说："小姐，老爷哭了。"

沈清月攥着那个钱袋子，攥得指节发白。

然后她低头继续筛粉，筛了两下，忽然说了一句："春桃，明天咱们得加把劲。"

"为啥？"

"因为我不能让我爹白哭。"

那天夜里沈清月回到沈府的时候，已经戌时了。

她推开自己房门，发现桌上摆着一碗鸡汤，已经凉了，油花凝了一层。

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她娘的笔迹。

"清月，娘给你留了饭。

别太累，娘等你回来。"

沈清月端起那碗鸡汤，慢慢喝完了。

凉的。

但心是热的。

她躺在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明天要做的事。

货架要打、招牌要写、胭脂要灌装、价格要定……

她翻了个身，忽然听见窗外有动静。

很小的一声。

像是有人踩碎了枯枝。

她猛地坐起来，撩开窗帘往外看。

院墙外面黑漆漆的，只有月光照出一片银白色。

她看见一个模糊的人影站在墙外那棵槐树底下。

是陆景淮。

他穿着玄色的袍子，站在月光里，脸看不清楚，但那个身量她太熟悉了，前世她看过千遍万遍。

他为什么来？

沈清月放下窗帘，躺回去。

心跳平平稳稳的，一下一下，连加速都没有。

她闭着眼睛想——他来不来，关我什么事。

窗外那个人影站了大概半柱香的时间，然后走了。

脚步声渐行渐远，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沈清月翻了个身，很快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大早，她推开院门的时候，发现门口地上放着一根金簪子。

新的。

成色很好，是上好的赤金，簪头雕了一朵梅花。

没有署名。

但沈清月认得——那是陆景淮去年生辰的时候她绣的那朵梅花的样式。

她当时绣了三天三夜，手指扎破了六个洞，送给他他说"放那儿吧"。

现在他让人送来了。

沈清月弯腰捡起那根簪子，翻来覆去看了看。

然后她转身走进院子，招呼春桃："这根金簪子拿去当铺，当了换钱。

咱们买花渣的钱不够。"

春桃接过簪子："小姐，这好像是陆家少爷送的……"

"谁的都一样。"

沈清月头都没回，"当铺要是问来历，就说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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