沽河惨案过后的数日里,第八区全境戒严,全员倾巢而出。
执法修士沿着沽河两岸百里水域反复拉网搜查,踏遍荒滩泽地、山野村落,挨家走访、细细摸排,试图寻得高岩与程妍心的蛛丝马迹。
舒童亦混迹在搜查队伍之中,顶着司马谦的身份,借着官方搜查的掩护,私下走遍惨案周遭的每一处角落。可荒川寂寂,草木无声,两人的踪迹如同人间蒸发,半点线索无存。
整整半月的全域搜捕,最终徒劳无功。
喧嚣一时的戒严令缓缓撤下,第八区紧绷的氛围慢慢回落,恢复了表面的平静。
官方最终敲定结案定论:高岩、程妍心二人踪迹全无、生死不明,归入悬案存档。
通知送达舒童手中时,纸上冰冷的文字,没有一丝生机与希望。
连日疲惫与办案压力彻底压垮了余明。他终日伏案整理惨案汇报与殉难修士的卷宗,神色颓靡、心力交瘁,满心皆是愧疚与无力。漫长的繁琐公务缠身,让他几乎彻底遗忘了那位唯一的幸存者——司马谦。
舒童对此暗自松弛,正中下怀。
假借他人皮囊蛰伏终究是权宜之计,司马谦的身份绝不可久用。这半月蛰伏观望,他早已勘破大半真相。
沽河伏击从不是简单的西野跨界寻衅,而是一场内外勾结、精心布局的绝杀围剿。
他已然查清,当初出手重创天鸡命相、屠戮四十九名精锐的两大强敌,正是西野的地级强者——黑九与丁十一。
外敌能够悄无声息潜入南野腹地,精准伏击精锐行军队伍,事后又全身而退、不留破绽,若无南野高层暗中通传、层层掩护、泄露行军轨迹,绝无可能做到这般天衣无缝。
这场血色惨案,本质是南北两野顶层博弈下的牺牲品。
局势彻底平稳、无人留意自身之际,舒童趁着夜色掩护,悄无声息离开了高岗镇。未曾向任何人辞行,未留半点痕迹,彻底淡出了第八区所有人的视线。
一切轨迹,皆如天狗此前推演预判。
沽河惨案轰动朝野,南野急需平息舆论、安抚人心。身负失职之罪、却无过错可究的余明,成了最稳妥的替罪羊。
一纸调任文书骤然下达,余明被贬黜外放,远赴荒芜凶险的外十区出任大队长,全权接手外十区治安,同时负责此次沽河惨案所有殉难修士的抚恤善后事宜。
直到收拾行囊、即将远赴绝境之时,心绪纷乱的余明才猛然想起那个幸存者。
“去把司马谦叫来,我有要事交代。”他疲惫地抬手吩咐下属。
外十区蛮荒混乱、局势复杂,他孤身赴任,有这位亲历惨案的本地幸存者辅佐,便能快速摸清属地底细,站稳脚跟。
不多时,下属匆匆折返,面色局促地回禀:“余队,司马谦不见了,居所空无一人,四处搜寻皆无踪迹。”
“不见了?”
余明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茫然。
这段时日他深陷公务泥潭,心神俱疲,从未分心关注过这个沉默寡言的幸存者。他无从揣测其去向,只当对方是提前奔赴外十区避难,并未过多深究,暗自想着来日抵达外十区,自有重逢之时。
无人知晓,此刻脱身远去的舒童,已然重回了久违的清溪镇。
时隔半月,昔日烟火热闹的小镇依旧繁华。
曾人来人往的包子铺早已落锁闭店,斑驳木门锈蚀褪色,门前石阶荒草蔓延,密密麻麻的杂草铺满角落,破败荒芜,透着一股彻骨的凄凉。
舒童敛步走入一旁的五金店。
店内光线昏暗,空气沉闷,老板蜷缩在藤椅上,闭目打盹,姿态慵懒闲散。
细碎的脚步声踏碎寂静,慵懒打盹的老板缓缓睁眼,语气平淡无波:“买东西?”
舒童目光沉静,轻声询问:“打听个事,隔壁的包子铺为何停业了?”
“人都没了,还怎么做生意。”老板懒懒叹气,语气漫不经心,眼底却藏着一丝阴寒,“不知得罪了哪路狠角色,一家三口满门惨死,无一活口,凄惨得很。”
舒童指尖微凝,默默取出一枚墨羊币递上前,音色平稳:“劳烦告知他们故居所在,我想去看看。”
瞥见掌心独特的墨色钱币,老板眼底闪过一丝异色,却并未多问缘由,随手取纸笔画出一张简易草图,抬手示意方向:“镇后第五排民房,最里面那间,就是他们老宅。”
舒童接过草图,颔首致谢,转身迈步离去。
待他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街巷尽头,方才慵懒闲散的五金店老板骤然褪去所有散漫伪装。
眼底慵懒尽数消散,只剩刺骨的冷冽与凝重。
他从怀中取出三幅画像,正是沽河惨案三名失踪者——司马谦、高岩、程妍心。
随即朝着幽暗的内屋沉声喝道:“都起来,干活了。”
里屋立刻走出两名睡意未消的人,揉着双眼打哈欠,神色慵懒:“夏哥,出什么事了?”
夏蒙指尖死死摩挲着画像上司马谦的面容,声线冷硬如冰:“司马谦现身了。”
“什么?!”吴文迁瞬间睡意全无,豁然抬头,满是惊诧,“三个漏网之鱼,终于露头了!他在哪?”
一旁的刘弘咧嘴冷笑,眼中满是不耐与亢奋:“蹲守这么久,总算没白费功夫。”
“我怀疑,肖毅的死与他脱不了干系。”夏蒙眸光沉沉,杀意翻涌,“他此刻去了包子铺老宅,我们立刻赶过去,擒住他逼问底细,顺带撬开另外两人的下落。”
“不过区区灵级蝼蚁,何须三人同往。”刘弘满脸倨傲,眼底尽是轻蔑,“你们在此等候,我一人足矣拿下他。”
“不可轻敌。”夏蒙冷眼呵斥,语气带着十足警示,“别忘了舒童一事。当初我们三个地级联手围堵,竟让一个区区灵级从眼皮底下彻底逃脱,此事早已被总部追责问责。行事切忌自负,务必谨慎。”
提及那场毕生耻辱,刘弘脸色骤然一僵,瞬间收敛了所有傲气,悻悻闭了嘴。
三名地级高手围剿一人,最终却让人从容脱身,还背负问责处分,是他们心底抹不去的污点。
三人不再耽搁,迅速合上店门,身形一闪,循着舒童离去的方向,疾速追去。
彼时的包子铺老宅,荒寂无人,阴风穿院。
朽坏的院门歪斜倾倒,院内积尘厚覆,经久不散的淡淡血腥气萦绕不散,压抑又阴森。
舒童不过是灵级,纵使观察力远超常人,也无从在这片荒废狼藉的院落中,勘破当时行凶的隐秘痕迹。
心念一动,他低声轻唤:“纪雨,开启蚁语模式。”
话音落,周身感官骤然异变。
天地瞬间陷入极致静谧,世间所有细微声响尽数放大,纤毫毕现。
地底蚁群细碎的低语,清晰无比地灌入耳畔,丝丝缕缕,真切可闻:
“我们该搬家了……这户人家死绝了,周边邻里尽数迁走,食物断绝,这里再也待不住了。”
“是啊,昔日这里烟火安稳、生机繁盛,我们过的安逸富足。谁料天降横祸,一家三口尽数惨遭屠戮。”
“嘘!噤声!万万别说了!当时行凶的恶人……又来了!这生人踏入院子,今日必死无疑!”
嗡的一声轻颤。
所有蚁语骤然戛然而止,死寂瞬间笼罩全院。
舒童心神骤紧,浑身汗毛直立,他猛地旋身回首。
院门之下,三道黑影静静伫立,彻底封死了所有退路。
夏蒙、刘弘、吴文迁三人面色冰冷,目光如利刃锁定院中少年,凛冽刺骨的杀意铺天盖地,死死禁锢住整片院落。
一瞬之间,所有谜题尽数揭晓。
和善慵懒的五金店老板是假,潜伏蹲守是真。
屠戮包子铺满门、手段阴狠残忍的凶手,正是眼前这三名!
舒童强行压下心底翻涌的惊怒,面上佯装惶恐茫然,故作局促地开口试探:“老板?三位……你们怎么会来这里?我见这院落空置荒废,想盘下来暂住。”
夏蒙步步逼近,周身杀机凛冽刺骨,眸光森冷逼人:“你是司马谦。如实交代,肖毅是怎么死的?”
肖毅。
陌生的名字落入耳畔,舒童心念飞速流转,瞬间理清所有关联。
昔日伪装成清溪镇包子铺老板、暗藏杀机蛰伏此地的眼线,便是肖毅,也是眼前三人的同伙。
他依旧佯装懵懂无知,微微蹙眉:“肖毅是谁?我从未听过。你们究竟是什么人?”
“南野总部执法队。”夏蒙亮明身份,语气裹挟着不容置喙的威压,“跟我们走一趟。沽河惨案疑点重重,我们有足够证据怀疑,你牵涉其中,且与一桩重大凶杀案密切相关。”
话音落地,三人呈三角合围之势缓缓逼近,封死所有逃生路径,压迫感层层叠加。
刘弘面露讥讽冷笑,满眼居高临下的碾压之意:“别妄图挣扎!实话告诉你,我三人皆是地级修为,你区区灵级修士,在我们面前,没有半分反抗的资格!”
舒童垂眸敛神,语气温顺顺从,毫无半分抵触:“我配合,随你们走便是。”
全程他姿态松弛、极尽配合,不反抗、不异动,任由三人押解着离开清溪镇,一路奔赴荒无人烟的郊外旷野。
直至彻底远离村镇人烟,四周只剩茫茫荒草、呼啸冷风,三名执法者终于驻足立定。
肃杀之气席卷四野,大战将至的窒息感弥漫天地。
夏蒙率先开口,声线冷厉逼人:“说!沽河一战,你一介灵级修士,如何在围杀下侥幸脱身?肖毅死于何人之手?交代出你的同伙,尚可酌情留你性命。”
冰冷的逼问,彻底撕开了所有伪装与假面。
舒童缓缓抬眸,眼底温顺顺从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清冷淡漠,轻声反问:“如此说来,沽河那场屠戮四十九名精锐的伏击,你们三人尽数参与?惨死的肖毅,便是你们安插在此的同伙、内应?这就是南野总部执法队的所作所为,勾结外敌,残害同族?”
“背后指使你们的是谁?”
三人闻言齐齐一怔,神色错愕不已。
一个本该惶恐求生、懦弱无助的幸存者,非但没有跪地求饶,反而一语戳破所有隐秘,句句直指核心真相。
这份超乎常理的镇定与通透,瞬间让三人心生浓烈警惕。
夏蒙眉头紧蹙,飞快扫视周遭旷野,细细探查埋伏与异动,却一无所获,心底疑惑愈发浓重。
“这小子知晓的太多,留不住了!”刘弘杀意暴涨,厉声低吼。
吴文迁亦是面露阴狠,点头附和:“直接擒下严刑拷问,不愁撬不出他的底牌与同伙!”
夏蒙死死盯着神色淡然的舒童,心头诡异的违和感挥之不去,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却无从深究。
片刻僵持,他骤然开口,目光灼灼:“你应该知道舒童吧?”
舒童眸光微凝,坦然应声:“知晓。”
“那你可知他如今身在何处?!”夏蒙语气裹挟着滔天恨意与急迫,字字凌厉,“此子逃出外十区,踪迹全无!你亲历沽河惨案,必然知晓他的下落!速速交代,我饶你不死!”
这句话如惊雷贯耳,在舒童心底掀起万丈狂澜!
所有尘封的过往、所有未解的疑惑,在此刻尽数落地串联!
桃花坞外,不惜一切代价层层围堵、千里追杀、誓要置他于死地的带队之人,正是眼前这三人!
包子铺灭门惨案、一路步步紧逼的追杀、暗中蛰伏的眼线,尽数出自他们之手!
前尘恩怨、阴诡算计、跨界阴谋,所有碎片彻底拼凑完整!
舒童唇角缓缓勾起一抹清冷彻骨的弧度,眼底寒意森然,声线平静却带着破局的决绝:
“你们遍寻不得、追杀不休、恨之欲死的人……一直就在你们眼前。”
话音未落,他周身气息骤然剧变!
少年怯懦温顺的面容光影流转、层层褪去,瞬息恢复原本清俊冷冽的模样。
“你是舒童!!!”
夏蒙三人瞳孔骤缩,满脸震惊错愕,转瞬之后,眼底瞬间被极致的狂喜覆盖!
踏破铁鞋无觅处,他们追查许久、背负问责的头号目标,竟然一直藏在他们眼皮底下!
巨大的惊喜冲散警惕,三人杀意彻底沸腾,即刻蓄势出手。
刘弘张狂大笑:“哈哈哈!真是自投罗网!夏哥,拿下他,我们此次便可将功补过!”
“区区灵级,竟敢戏耍我等!倒是有几分胆量。”吴文迁面色阴寒,杀机凛然。
“速战速决!此子诡异至极,切勿拖延!”
夏蒙眸光一厉,即刻催动命相之力,幽暗命相虚影悬浮周身,恐怖的地级威压轰然炸开!
面对三大地级强者的合围攻势,舒童神色未变,心神笃定。
他祭出命相啄上手臂印记。
嗡——
深邃的微光自桃花坞印记中骤然暴涨,一道雍容淡漠、清冷出尘的女子虚影自氤氲光华里缓缓凝现,悬浮虚空。
女子眸光孤傲凛冽,俯瞰苍生,眼底藏着睥睨世间的漠然寒意。
漫天粉嫩桃花自虚空流转飘落,率先萦绕舒童周身,层层堆叠、交织凝结,化作致密坚韧的桃花结界,稳稳护住其身,隔绝所有攻势。
下一瞬,万千桃花骤然逆卷纷飞,如漫天星河倒倾,裹挟着清幽却霸道的力量,瞬间缠绕禁锢住仓促出势、来不及闪避的夏蒙三人。
层层叠叠的花瓣交织合拢,转瞬凝成一具密不透风、坚不可破的桃花花茧,将三大地级强者死死封禁其中!
禁锢结界,一瞬成型!
花茧之内,传出三人极致惊骇的嘶吼:
“天鸡命相!桃花坞之力!!”
“怎么可能!”
凄厉的惊呼转瞬被花茧吞噬,彻底归于死寂。
舒童凝立原地,目光冰冷地注视着三具禁锢花茧,声线淡漠带煞:“告诉我,你们背后真正操控一切的人,到底是谁。如实交代,我可饶你们一命。”
花茧之中,夏蒙的嘶吼咬牙传出,满是惊惧与决绝:“不能说!那位大人通天彻地,知晓一切!泄密者,祸及家属!”
舒童不再多言,眼底最后一丝耐心彻底消散。
指尖微动,禁锢夏蒙的桃花花茧骤然轰然爆碎!
漫天粉红花屑纷飞飘散,伴随着一声短促惨叫,夏蒙的气息彻底湮灭,尸骨无存。
剩余两具花茧内,刘弘瞬间慌了心神,极致的恐惧彻底击溃了他的底气,嘶吼求饶:“我说!我全部都说!求你放过我!!”
“蠢货!”
吴文迁的冷喝骤然响起,带着极致的清醒与阴狠:“别天真了!他绝不会留活口!桃花禁锢只是暂时手段,以他灵级修为,根本无法长久压制地级力量!用不了片刻,花茧自会溃散,届时死的就是我们!”
一语点醒梦中人。
刘弘瞬间僵住,彻底陷入沉默,眼底满是绝望。
舒童心头了然。
吴文迁所言句句属实。
天鸡桃花坞的禁锢之力虽霸道,却受限于他当前的灵级修为,根本无法长久维系。一旦花茧溃散,失去禁锢压制,他以灵级肉身,绝对无力抗衡两名地级修士的反扑。
没有丝毫犹豫,舒童指尖再度发力。
噗、噗——
两声轻响接连响起。
剩余两具桃花花茧相继崩碎,漫天花屑随风飘散,顺带彻底吞噬了刘弘与吴文迁的生机。
荒野之上,杀意散尽,重归死寂。
舒童转身,身形一展,极速掠离这片荒郊。
沽河惨案、执法队叛变、内外勾结、层层暗杀……此事牵扯南野总部高层,背后盘踞的势力,远比他想象的更加庞大、更加可怖。
此地不宜久留。
他必须尽快踏入第三区,寻找自己的身世源头,找到从未谋面的至亲父母。
天鸡大人曾再三叮嘱,唯有回归舒家、认祖归宗,他动荡飘摇的性命,才能得到真正的庇护与保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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